李曳配合着姑娘们的哭诉,痛斥了一番虎妖作恶,自己和它从山间一路缠斗过来,还毁了一处荒田的光辉战果。
这算是降妖除恶,过往乡亲道谢不迭。李曳辞谢后,对着人群拱手:“妖邪作祟,非人力能防。救人乃机缘所致,诸位不必为念。”
三个姑娘知其缘由,不禁热泪盈眶。
李曳排戏纯熟,官兵闻讯赶来后人群已经四散,又是各人形色匆忙,无从查觅踪迹,这一出戏,待传到早早在家等候的柳月耳中,已成了市井传说。
林欢澄慢慢悠悠从树梢跃身而下,李曳正在树下等她。
李大家对自己颇为满意,还要别人和他一样满意:“掌门以为我方才表现如何?”
林欢澄不置可否:“尚可。”
李曳笑了:“可是掌门不擅作戏。”
林欢澄不以为意:“对呀,所以被你安排去当‘幕后黑手’。”
李曳竖起手指,晃晃那张小小的萤火符:“在石洞里,怎么一直不发信号呢?”
林欢澄一副惯常平静的神态:“不慎掉落了。”
她不自觉把拇指攥入手心。
李曳看在眼里,丝毫没有留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和你一起,对吧?”
林掌门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不会作戏了,努力维持着淡然神色:“怎么会。”
这家伙,从小撒谎就会偷偷把大拇指藏起来。若非这符纸是我自己画的,我都要信了你。
李曳把符纸放入她腰侧的乾坤袋:“下次不要这样了。”
正是连日落雨后迎来的好天气,日色映照着江面,奔腾出一片开阔天地。
沉默着看了片刻眼前流水滔滔,林掌门忽然道:“李曳,我们坐船回去吧。”
李曳觉得孩子被自己教训后在发傻:“你知道这里离雒都近千里吗?”
林掌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当然知道。”
李曳循循善诱:“那你知道,如若我们坐船回去,就会错过除夕,只能赶上十五吃汤圆吗?”
这便刺到痛处了。
林欢澄闭了闭眼:“今次是黎峰弟子轮值饭堂。”
李曳哈哈大笑。
黎峰长老原籍辽东,虽然在南疆多年,烹饪上仍旧保留了旧习,擅长炖煮。他一向鼓励黎峰弟子大胆探索,于是这些年黎峰弟子们越发把辽东大地的烹饪技艺去其精华,轮值饭堂的时候,集各家之所长,在口味上加以持续的创新,以铁锅炖一切。是的,一切。
修行枯燥,此举算是给长风仙门中的弟子们带来一剂调味,因为具有新意,其实非常受到欢迎。但是下山那日,林掌门不幸看到了早起的弟子们正在嘿咻嘿咻搬运掌剑长老在外高价购买运回的数桶乌贼。
饭堂五日一轮值,来之前,刚好是两峰弟子交接。现在回去,不难想象会遭遇什么。
林掌门委屈。
林掌门不想在一碗红油汤里捞出苹果,也不想在一勺勺银耳中喝到虾皮。更不想满嘴乌黑。
她不擅推拒,偏偏弟子们又总热烈地给她盛了一碗又一碗,她只好在一双双期盼的眼神中波澜不惊吃完饭,评价一句:不错。现在想想,她在助纣为虐。
罪魁祸首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我那是……哈哈哈!我是想着给大家尝尝鲜,没想到轮到黎峰做饭了,哈哈哈哈哈……”
在林掌门和望春的层层杀意中,李曳解囊纾困,包下一条两层客船,游船两日后就近下船,御剑返回,避开那些此刻已成案板上亡魂的乌贼。
……
入夜之后船上四处点起风灯。两人索性在二层对坐赏月,风雅一回。
船家和善,见他们有兴致,忙煮了些河鲜虾蟹送来。李曳道过谢后几步蹦下台阶,又跑回来,拎着酒壶酒杯:“虽不是螃蟹最肥的季节,但有蟹有酒才算美事。”
林欢澄点头,李曳便给她倒酒。
大约是近水处风大,吹皱她眉眼。李曳捏起瓷白酒杯对着林欢澄的那只碰了碰,问:“想什么呢?”
林欢澄看他一眼,把酒一饮而尽,才道:“有些感慨。”
“哦。”李曳笑笑,“那多喝几杯,一边喝一边感慨。”
林欢澄失笑,当真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她喝几杯,李曳便也跟着喝几杯。
两个人酒量都不算好,一小坛下去已经半醉。暮冬风凉,带着一股水气扑面而来,顺送几声船娘轻哼的曲调。
林欢澄支着脑袋:“与人相处这片刻,便是穷尽此生的全部机缘。譬如……”
李曳随着她目光所及之处,摇橹的船夫正夸妻子嗓音好,一双小儿女裹着棉被在一旁嬉闹。
李曳把她面前的酒杯拢过来:“说什么痴话。既说到‘机缘’,我还要夸你大方。你是不是把修行的手札送给柳环那丫头了?这也不过是片刻相处,你就这么大方。”
林欢澄摇摇头:“不过是一本入门书册,我在上面多写了几个字。何况,我与她未必只有一面之缘。你知道的,修行之人偶尔会窥得后事。”
李曳悬空玩起那只小巧酒杯:“哦?你看到什么了?”
林欢澄指尖微动,夜幕中浮起外方山间流水飞瀑,密林啼鸟。在生意盎然景象里,身量高挑的女子负剑而行,面含期待扣响了问心石:弟子柳环,拜见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