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星星，就在雪夜一动指尖，幻化出数不清的萤火虫。要月亮，便带她凭虚御风，在耳畔情话姑娘是月神转世。明明两厢情好，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一举一动极有分寸。

柳环顾念前因后果，对着不论何时都是一副温润儒雅姿态的翩翩郎君，终是松动了提防。待到武缨郑重恳求再续婚约，柳环虽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慢慢向家人陈明缘由，可看到眼前人满脸失落难掩，不免心软。

“他说不忍心看我陷入两难之境，所以他可以等也愿意等。反而是我心生愧疚，答应他先拜天地，再禀明父母。他一个男人家竟然高兴的直哭，我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还想，这就是姻缘天定。”柳环双颊被火光映的发红，脸上一点笑意也无 “后来他便把婚期定在半月之后。我还觉得婚礼全由他一人筹备，日子又近，真是辛苦了他。”

半月后的夜里，未到约定的时辰，想着等会就是洞房花烛，柳环心头惴惴，便如平日那般对着义女祠的方向许愿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待叩拜至第三次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正躺在铺了兽皮的软塌上。房内陈设简单雅致，红纸窗花、龙凤蜡烛等却是一样不少，算是披红挂彩，十分喜气。

正四处张望，想见一见未来夫婿，就有两个梳丫髻的女孩进来，一左一右架着柳环往妆台前坐，替她梳妆打扮，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柳环含羞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低头由她们拾掇。

“我一直觉得那两个女孩子看着面善，快到梳妆完的时候，就想起来，她们长得很像隔壁镇子走丢的那两个人！当时官府贴了好久的画像也没找回来，我娘还说怕是夜里让妖怪迷走给吃了，吓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想起这些以后就打算赶快走，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女孩子力气很大很大，我根本跑不了！最后她们摁着我坐在床上把盖头蒙下来，就关门出去了。我就想先出这屋子再说。可是我揭了盖头后发现他就站在我面前！还问我，怎么这么心急……我说我不是柳依依，不能和他成亲。他就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掐着我的脖子，说不可能……然后把我拖到妆台的铜镜前，指着镜子反问我怎么会不是柳依依，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镜子里的不是我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也在哭！可是那不是我的脸！我真的很害怕！我扭着脖子不想再看……求他放我走……他就真的松开手，像喝醉了似的瘫在一边，问我是不是不肯接受他。我不敢说话，他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朝我爬过来，说，既然我活着不愿意，那死了再嫁给他，也是一样的。”

女孩子力气耗尽，再次被掐住脖子挣脱不动，认命一般放弃了挣扎。意识渐渐模糊后过往的桩桩件件都是历历在目，柳环心生不甘，哭喊出声和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厮打起来。桌翻椅动，一对红烛翻落在地毯上，火光乍起。

灼人的光影跃动着逐渐包围起整个房间，武缨抱着头大叫一声，突然静下来，手里抓着与柳环撕扯时滑脱的外衫，大红绸缎上满绣莲花，和他身上的交映成并蒂模样。

面如冠玉的人红着眼把那件女子婚服轻轻裹在身上，笑道：“你怎么不信我呀……”

又皱起眉喝骂道：“贱人！妄我一片真心！”

柳环见他松了手，不敢停留，撞出门去拼了命向外跑。门外哪里是她以为的神仙洞府，一条狭窄通道毫无光亮，好像没有尽头。石壁湿滑，不知跌了几次，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窥见前方的微光一点，而后便一个踉跄摔在一片杂草中，再回头时，不知来处。

借着天光熹微，柳环辨认出这是镇外的佃庄。她此刻归家心切，又觉得一夜怪事难以启齿，便扯掉身上破乱的红衣彩缎，在泥潭里滚几下，弄出一副邋遢样子后顺着官道往镇里走。

柳环一路急行，只盼望父母尚未发觉自己一夜未归，待到了镇上才被一盆冷水泼透。她不是一夜未归，那告示分明写：今有五柳镇西元宝巷柳氏，年十四，于本月初九离家，至今未归，望邻里左右帮助找寻。大字旁盖着里正柳明的红印，红印下写：腊月十一。柳环用手指蹭了蹭，字迹半干，她在旁人眼里，已经失踪四日。

一个女子失踪，便会有许多无端的揣测。何况她完完整整地回来。柳环缩在土墙边茫然无措，方知从前学人念“脱裙揽丝履，举身赴清池”时，阿娘那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