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帝二年的春末夏初,江南水乡已是绿意葱茏,烟雨迷蒙。
与西都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湿润而粘稠,运河如织,舟楫往来,沿河而建的粉墙黛瓦掩映在垂柳之间,一派繁华富庶景象。
然而,在这片温婉秀丽的土地上,暗流往往潜藏于桨声灯影之下。
安门镇,地处江南腹地,虽非通衢大邑,却因水陆交汇,商贸颇盛,镇中豪强势力盘根错节。这一日,镇口迎来一位风尘仆仆的行商。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神温润中透着几分精明,身着半旧不新的葛布长衫,牵着一头驮着杂货的健骡,正是大西暗卫“竹”字号头目,竹影。
他精于易容、通晓各地方言,此番奉命南下,任务艰巨而隐秘——关注大儒姜段安危,相机行事。
竹影并未急于寻找姜段,而是先在镇上最大的茶馆“听雨楼”落脚。
茶馆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为灵通之所。
他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了一壶普通的龙井,看似悠闲品茗,实则耳听八方。
不过半日工夫,他便从茶客们零碎的闲聊、伙计的抱怨乃至过往商旅的感叹中,拼凑出了安门镇的大致格局与当前暗涌的核心。
安门镇及周边数村,田地肥美,桑麻遍野,尤以出产优质蚕丝闻名。
镇中势力,以陈、赵、李三姓豪强为首。
其中陈家势大,族长陈望田,不仅田产最多,更把持着镇上的丝市、粮行,与县衙官吏往来密切,可谓地头蛇。
姜段月前游历至此,见此地度量衡极为混乱,仅“亩”之大,便有“官亩”、“乡亩”、“丝亩”等四五种说法,大小相差近倍;“斗”、“秤”更是五花八门,百姓交易、田亩计税,常受盘剥,纠纷不断。
姜段心怀仁念,欲在此推行统一的度量衡,以“官亩”、“官斗”为准,重定田契,公平赋税。
此举本意是惠民善政,却触动了陈氏等豪强的根本利益——他们正是靠着混乱的度量,大斗进、小斗出,虚报田亩,隐漏税赋,才得以聚敛巨额财富。
姜段的主张,无异于断其财路,掘其根基。
“那姜先生,学问是好的,就是太不识时务了。”
邻桌一个看似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低声对同伴感慨,“陈老爷家的‘丝亩’,一亩能当官亩一亩半算租子,他非要按官亩量,这不是要陈老爷的命吗?”
“听说前几日姜先生召集乡民讲解度量统一之利,陈老爷派人去‘请’他赴宴,姜先生推辞不去,怕是已惹恼了陈家。”另一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何止是惹恼?”先前那人压得更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陈府帮佣,听说……府里近日来了几个生面孔,身手矫健,不像善类。后厨还备了些……不常见的药材。”
竹影心中凛然。豪强已动杀心,且准备用下作手段。
姜段虽有随行弟子和少数支持他的乡绅,但面对有备而来、掌控地方武力的地头蛇,正面冲突绝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