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熏渺站在逆光处,听见废太子妃道:
“我没事,不要担心,也莫让......你阿父他知晓。”
李熏渺没说话,半响她道:
“这么多年,阿父怎能不知您的情况?”
废太子妃沉默低头,她笑:
“那人,其实挺笨的。我尚在闺阁时,别家公子送花送首饰,送些讨女儿家欢喜的东西,可他呢,只会与我说,季珍,你嫁我,我今后便只会有你一人。
“他知我当时有一感情甚好的竹马,我沉默,但他也不争取,他只是说,季珍,若你不愿,我便向父皇拒了这门婚事,你不必忧心其他。
“那时我在想,这人挺笨的,嫁个笨人也好,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所以渺渺,他就是不知道。”
李熏渺摇头。
废太子妃慢慢话锋转变,提到温梦璋。
“温家梦璋也很好,渺渺,你可愿认他为兄长,与双柔一起唤他阿兄。
“只愿若干年后,等阿父阿母不在时,你遇到难处,也会有一人照应着你。”
温双柔瞪大眼睛看向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没说,可她已经表明态度,她希望温梦璋成为李熏渺的哥哥,而不是,丈夫。
李熏渺也不知,在她到来北地之后,又有一信鸽飞过天际,飞过窗沿,停在废太子妃面前。
魏平霜寄来一封信。
他一边布防树那江防线时,一边分心夏帝嘱咐之事。他只明白,等了这么久,北地仍未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动静。
他剑走偏锋,可偏得太过,非他所愿,反倒起了反作用。
“渺渺,答应母亲。”废太子妃道。
李熏渺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点头,走到废太子妃身边。
温双柔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摇头,她眨眼,暗示李熏渺。
可李熏渺抱住废太子妃,她将头抵在废太子妃的肩膀上。
“阿母,我答应您。”她喃喃道。
待废太子妃睡去,李熏渺又悄悄离房,去寻废太子。
房间,军营练武场,各处角落她都寻了个遍。
最终只能去找裴远风。
“你阿母叫你别告诉你阿父吗?”
随后裴远风摇头,叹气道:
“你阿母所说没错,他们俩,就是互相不知对方情况。这些年每到端午前夕,便对对方找一理由,互相分别一天,独自熬过这端午到来之日。
“他们各自隐瞒着各自,都想瞒过对方自己的真实情况,便一叶障目,竟都以为自己......瞒住了。”
李熏渺皱眉,她继续问:“我阿父,现今在何地方?”
裴远风答:“不知,但你别去寻他,熏渺,你阿父他,定是不想让你见到他那副模样的。”
如何模样呢?
岁岁年年。
一个昏暗的房间,关着一个男人。他的口中塞上白布,牙齿用力,因为太过用力,面部青筋暴起。
如万蚁蚀骨的痛痒,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竟让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妻女的模样。
他已经熟练熬过一切,待到今明过去,他又能与妻女见面谈笑。
他不知妻子的情况,妻子也不知他的情况,但都莫名想到一处。
就这样瞒着,成功的一直瞒下去,这样就很好了。
李熏渺失魂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抵在门上,慢慢蹲下抱头。
她盯着不远处一同跌落地面的蛊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笔迹安静躺在纸张上。
她很没用,一点用都没用。
她不能为阿父阿母做些什么,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她什么都不能。她的出生或许也是一个错,她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阿母看见她时,是否会想起曾经那些不堪,是否又会忆起那些曾经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夏帝当初与她说时,便告知她:
“好孩子,朕只能等你一年。太子是我第一子,我也不希望看见我的儿子先我一步离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熏渺垂眸,是先前她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找到解蛊之法。
她其实也会害怕,会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若蝴蝶煽动翅膀时漏掉她,那父亲与母亲或许便不会落到这般结局,或许......
在幼时,她在裴府,她嘴里不断念着,我想回家,叔叔。
裴将军说:
“总有一天会的。”
黑暗房间中,她的眼睛闭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一片死寂的战场,没有一人,战旗折断,半截在风中飘扬。她跌坐在地,一具具尸体错落堆积成山,天空乌鸦惨叫成群。
那些死去之人的鲜血,一点点顺着轨迹流到她的腿边。
再后来,她的眼睛被一双手温柔蒙住,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这是黑暗,但却是温暖令人安心的黑暗。
这梦魇中,她听见他叹气,他说:
“殿下,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李熏渺疑惑,她莫名想哭,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她抱住了他,她的嘴里自然地喊着阿兄:
“温梦璋,阿兄,阿兄,你已经带我回家了,已经,回家了。”
她不知,男人在听见阿兄二字时,抬起另一只想抚她脸颊的手又黯然落下。
无数日月,无数的记忆碎片。无数段暗自神伤的落寞。
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带着欢喜。她抬头说:
“阿兄,渺渺有喜欢之人了。”
“是吗......”
“但渺渺还是最喜欢你。”
“是......吗。”男人停顿。
“阿兄,渺渺是不会,嫁与兄长的。”
谁是你的兄长,谁又想,只做你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