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牵马过来,周其南翻身上马,匆匆离去。
....
周德钧早看出宴席上的蹊跷,席面散后着人打听了人们嘴里的风闻,此刻气不打一处来,拄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瞪向周凛:“你说,怎么回事?”
周凛显然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被砖地上的脆响震地眼皮一跳,疑惑问:“您让我说什么?”
周德钧额上青筋微凸:“还装傻!姓夏的娘子是怎么回事?”
“我先前同您解释过的,她无处安身,暂时借宿在老宅。”周凛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问的是她如何牵扯上明止的?”
周凛更纳闷了,心说我还想知道他二人怎么牵扯到一起呢,那明明是自己的心上人。
喉结滚动咽下那点苦涩,看一眼身边垂手而立的周子衿,没好气道:“那您应当问明止自己。”
“明止最是本分知礼!”周德钧斩钉截铁,“若非你招惹不检点的人回来,惹一堆是非,哪会有今日的笑话!”
周凛:“......您已经下了论断,还问我做什么。”
周德钧气得胡子发颤,“问你是给你解释改过的机会!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在老头子心里,宝贝大孙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有错处,必定是他这个不值钱的儿子带坏的。
自知辩白无用,索性道:“您说,要我怎么改过。”
周德钧一甩袖子,道:“将那女子送走,让她离明止远些,省得误了明止前途!”
周凛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又迅速敛去,“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将人送走了,就不会自己再回来么?”
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子衿,后者依旧低眉顺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德钧气得拍案而起,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你这是什么话!”
“实在不行,”周凛忽然抬起眼,带着破罐破摔的孤注,“您允我将人娶回来,成为周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外头关于您宝贝孙子的闲话自然就消了。”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想望,第二次提出,多了分对身边人的试探。
以及示威。
她是他的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周德钧断然否决:“想的美,我决不允许你娶这样的人进周家门。”
周凛一耸肩膀,声音冷下去:“既不是我的妻,我便管不了人家何去何从,您找错人了。”
“孽障!孽障!”周德钧气得须发皆张,手指哆嗦着指向周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周子衿忙不迭上前扶住,一下下替他抚背顺气,待他神色稍霁,说:“阿翁,此事的确不怪五叔。”
“你不必替他说话!”周德钧脸色灰白,喘着粗气驳斥,态度却比方才和缓许多。
周子衿微微躬身,端的是一派乖顺实诚:“孙儿前几日确实替那位姓夏的女郎君画过一幅小像,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因此生出许多非议,惹卫兄误会,险些搅了您的寿宴。都是孙儿的不是。”
周德钧猛地扭头看向周子衿,眼睛瞪圆了,刚顺下来的气又堵在了胸口。
无风不起浪,万没想到风的源头竟真是出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孙身上。
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直不起身。
“谣言止于智者,孙儿行的端坐得正,不惧外人如何论。”
周子衿说这话时语气恳切,周身正气如常,仿佛几日前在书房失控的另有其人。
道理周德钧岂会不懂,可他在乎家族的颜面。
半盏茶的寂静,厅内只闻周德钧的喘息和咳嗽。
略显浑浊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沉吟许久,终是沉重落在周凛脸上,盛着极度疲惫的审视。
“你很心仪那女子?”
周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砸下。
周德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已担不住疲惫:“明日把人带来给我瞧瞧。”
说完这话便让周凛出去,觉得自己再多看这孽障一眼都要提前埋进黄土。
厅内只余祖孙二人,周子衿不明白阿翁何意,开口又认一句错。
“是孙儿不孝,阿翁万万保重身体。”
周德钧摆摆手,眼底的焦躁渐渐褪去,只剩倦意:“不关你的事,我叫你来是说另一桩事......打开它。”
他指向案上扎着红绸的檀木匣子,周子衿认得出,是白日程涟猗送来的贺礼。
打开,里面放着一樽蕉白瓠叶砚台,釉色纹理皆不俗,瞧着有些年头,是古物。
“这是程家女娃带来的,你留着用。”周德钧说。
周子衿隐隐觉得他话里有旁的意思,推辞道:“这是夫子给您的寿礼。”
“砚台背后有道裂纹,是早年间我同你们夫子起争执摔的,他送此物来,是要重修旧好。”周德钧说到此处,咬着牙笑了一声:“这老家伙,呵。”
周子衿翻过砚台,果然看见底部有一道半指长的裂痕,两道细如发丝的分岔隐入纹路深处。
“如此,孙儿更不该收了。”
周德钧摇头:“说起来,本就是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