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年前,镇上来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异族女子,还是同失踪的周子衿一道被周五爷带回来的。”
一句话包含许多信息量,夏栀消化片刻,问:“十年前你不过五六岁,如何记这么清楚?”
程清漪放低声音:“不是我记得,是我偶然翻见阿翁的札记看到的。”
程介叟有效仿先贤,记录长宁见闻的习惯。
随后程清漪将札记的内容传译给夏栀。
贞观十九年正月二十五,周凛独自找回失踪十日的周子衿,同行的还有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殊丽,眼珠是琥珀色,但懂中土的语言文字,她自称来自西域,父为商贾,因战乱流离至此,逃难路上遇见刚逃出贼窝的周子衿,二人结伴同行,直到遇见周凛。
周子衿回来后则得了一场大病,据说是一种会传染的疫病,被单独养在老宅隔离,那女子自称有法子医治此病,跟着住进老宅照顾。
二月初一,周子衿果真痊愈,那女子却不知去向。
后来周家以防止疫病传染为由,封了祠堂和古井。
夏栀听的云里雾里,“不对呀,周子衿在老宅静养,为何痊愈后不封老宅要封祠堂呢?”
“二月十五日,周氏家祠祭祖敬告,井水因救治长孙周子衿受污,免扩散祸端,即日起封锁祠堂,族人及外人一律禁入。”程清漪一字不差复述札记中的内容,“阿翁就是这么记的,兴许真是水被污染了,毕竟那口井连着洛水。”
夏栀:“连着洛水就更奇怪了,若井水受污染,岂非整条河都受影响?”
程清漪:“说是连接古井的那一条支流都被截断了,所以周家的井也干涸了。”
夏栀眉头紧紧锁着。
干涸了?那她月圆之夜见到的是海市蜃楼么。
井水刺骨的凉意她至今记得真切,偏偏所有人都说那口井早已干涸。
实在蹊跷。
追问:“周子衿生病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你阿翁没有说明吗?”
程清漪摇头,“自二十五日之后,札记就变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事出反常必有妖,夏栀又在脑海过一遍当日下井的种种......
井壁缝隙里吹来的风,还有......福尔马林!
没错了,井壁后一定还有东西,说不定就藏着她回去的方法!
想到这里,夏栀的心跳加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她必须再想办法下一次井。
“阿栀,我其实......”程清漪垂眸盯着桌上的冰酥酪,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没什么,”程清漪不安分拨着酥酪表面的糖渍,“你别跟阿翁说我翻了他东西。”
“放心。”夏栀朝她抬了抬下巴,顿了顿,道:“话说回来,周子衿怎么会被拐走呢?”
程清漪的手指微微一颤,“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你想知道自己问他。”
夏栀注意到程清漪闪烁的眼神,以为是提起周子衿才紧张,笑着在她脸上掐一把:“现在不怕我借机跟他多亲近了?”
程清漪揣着心事下意识躲闪,手臂一抖碰洒酥酪,顶着一张羞红的脸慌张擦拭,“我,我才不管你。”
夏栀帮她收拾妥当,两人正说笑,程夫子突然从前院过来,神色凝重的能拧出水来。
对夏栀说:“随老夫来书房,老夫有话同你说。”
夏栀随程夫子走后不久,程清漪也出了揽翠轩。
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拐角,一道人影斜斜倚在廊柱上,指尖捏着片竹叶来回摩挲,似等人,又似在此处躲清静。
掠过回廊的风掀飞白色衣袂,松柏般挺拔的身姿不动分毫,仿若天上下来的谪仙。
教她忍不住多看,又不敢多看。
越走近,心跳越急,睫羽像是被风掀起的蝶翼,扑簌簌地抖动,极力压制眸中翻涌的情绪。
“周,周郎君。”声音细若蚊蚋,在寂静的游廊里却格外清晰。
周子衿立直身姿面向她,“话都告诉她了?”
“是。”程清漪不敢多说话,怕一个不留意心就从嗓子里蹦出来。
“多谢。”周子衿拱手浅揖一礼,转身便要往回走。
“周郎君!”程清漪急急叫住他。
周子衿驻足回首,弯起一抹柔和的笑:“程娘子是想同我说她的事了?”
程清漪不敢抬眼,单凭磁性的嗓音已让她难以招架,紧紧攥着衣袖,努力不被他的温柔所俘获。
偏偏对方笑意愈深,又唤了她一声:“程娘子?”
像是喉间哽了根刺,程清漪半晌才挤出一句:“阿栀也有不得已,你,你不要怪她。”
“嗯,周某记下了。”周子衿点点头,脸上笑容在转身的刹那倏然敛去。
程清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大口气,扶着廊柱坐下,好一会才平复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