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
他知道她有这个胆子,为防对方越界,先一步越过书案到桌边坐下。
“这才对嘛。”
窥见他细微的慌乱,夏栀眼神里透出几分狡黠与得意,搁下放了鱼肉的小碗,捧出一碗粥到他跟前,“郎君不饮酒,尝尝饧粥。”
她的声音软糯,像是掺了蜜,又像刻意压低了哄人。
周子衿道一声谢便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着难言的情绪。
绿玉戒指在袖中紧贴掌心,硌得生疼。
夏栀看他耳尖越来越红,笑意不禁加深了几分,这个人啊,明明什么都藏不住,偏要故作镇定。
这顿饭吃的意外安静,她不再劝酒,除了间歇提醒他夹菜,没说多余的话。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静得能听见咀嚼的声音。
周子衿尽量不去看她,可余光里她低垂的睫毛、唇角含笑的模样,却像刻进眼里,挥之不去。
安静吃完饭,夏栀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想请郎君帮忙。”
“请讲。”
“帮我画张像。”
微凉的风从门口吹进来,鬓边那缕碎发不安分地拂弄粉颊,周子衿的视线被勾过去。
“好。”如此利落应下实在出乎夏栀意料。
也在周子衿自己意料之外,他分明是想拒绝的。
与此同时,他看见她眼底漾开的欢喜,像春水漫过枝头,带着灼灼的光。
“那事不宜迟,我这就替郎君研磨。”夏栀起身的动作轻快,生怕他反悔。
笔墨清香在室内漫开,茉莉的清幽混杂其中,颇令人着迷。
周子衿静静看着她研墨,动作笨拙却认真,墨汁几次溅到袖口。
“我自己来。”周子衿起身走到案前。
夏栀没推辞,顺势将墨条递过去,在他伸手接上墨条时,指尖下挪半寸轻轻贴上他的。
微凉的触感轻如鸿羽,只停留一瞬,便擦着指尖离去,恍惚是错觉。
周子衿语气生硬道:“坐过去。”
天公作美,今夜的月光格外清亮,夏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侧倚着托腮看他,姿态随意慵懒。
“这样可以么?”
周子衿举目望过去,银霜洒落在她眉间,像一滴墨坠入水中,氤氲开淡淡的影,撩起的袖口处露出一截皓腕如雪般莹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隐入碍眼的衣襟之下。
“嗯。”他应声,浅浅发出一道鼻音。
夏栀不太满意,起身把装着茉莉的花瓶挪到窗边,“将这个也画进去。”
反复腾挪,终于选定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一切准备妥当,却见周子衿迟迟不落笔,“还有什么不妥当的么?”
作画自得先用眼睛仔细观察,落笔才能传出神韵,但她一直盯着,周子衿有些静不下心。
“女郎君看着花会更好。”
夏栀闻言轻笑,转眸看向那株茉莉,月光便顺着微微仰着脸颊流淌到下颌。
周子衿提笔勾勒,她的模样,神韵,眼尾的流光,唇畔的弧度,在宣纸上缓缓舒展,细腻而流畅。
屋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得烛光轻晃,墨香与茉莉香将周子衿紧紧裹住,心底有未名状的东西悄然生根。
他强迫自己专心作画,所以尚不察觉。
画作落成,周子衿撂下笔,暗自长舒一口气,“好了。”
夏栀凑过去,痴痴看了半晌,“郎君画的真好,好像月下仙子,我很喜欢。”
说着仰头看向他,眼睛里似乎还映着未散尽的月光,分不清说人还是说画。
“女郎君喜欢就好。”
“不过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借用一下——这个。”不待周子衿反应,夏栀已经拿起桌上的印章,戳在画纸右下角。
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压出“明止”二字,他再想阻拦已经来不及,瞳孔微缩,声音带着一丝薄怒,“这是周某的私章。”
“我知道啊,”夏栀只轻轻一笑,“给这幅画添个印记,日后旁人看了,也知道这画是郎君亲手所作。”
顿了顿,又强调:“专门为我作的。”
小娘子宣示主权的语气,将周子衿的怒意哽在喉间,“天色已晚,女郎君请回吧。”
夏栀从袖中掏出一枚香包递给他,“这是我谢礼,郎君佩在身上可以避蚊虫,犯困时闻上一闻还能提神醒脑。”
香包素雅,味道也清幽。
“女郎君好意周某心领了,但......”
“心意要收,礼物也不能拒绝。”夏栀打断他,直接把香包塞进他手里,想起不知所踪的茉莉,眯着笑威胁:“郎君可要好好保存,再弄丢的话——我可要日日来讨债了。”
“......”
待人离开,周子衿看着重回桌案的茉莉,手指蘸取砚台里的墨迹,捻在纯白花瓣上,任洇开的墨色吞噬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