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周德钧没力气同他周旋,锁着眉头喟然长叹,“孤男寡女共在一个屋檐下到底不便,你既收容她,自个儿就别住在此处了。”
得了老头子松口,周凛便原形毕露:“儿子也不想招人闲话,是您发了话不许准我踏入家门半步,否则要打断我的腿。”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那你就卷着铺盖睡马厩去!”
*
说到底事情因她而起,夏栀放心不下,待在竹林观望,听见院中有脚步声传近,闪身躲进木门另一侧。
仓皇之下,被门后垂落的花枝划破脸颊。
此间是另一个院落,布局和隔壁相似,不过花木葱茏,更为幽静。
沿着石子路,绕过碧绿的荷塘,从回廊穿出,一方僻静小院映入眼帘。
院中圆形石桌上摊着一卷书,半盏残茶,不远处房门微敞。
夏栀没听周凛提过此处有人居住,揣着好奇靠近,刚拾步上台阶,便撞上一道深邃目光。
看清对方后惊喜大过错愕,“是你!”
“……”周子衿衣衫敞露,涂药膏的手顿在半空,自然顾不上拢合衣襟。
她却不羞不怯,丝毫没有主动避嫌的意思。
周子衿脸颊隐隐发烫,语气随之下沉:“出去!”
疾言厉色的模样只一瞬,夏栀晃了个神,再看眼前人仍一派温和,玉色面庞映衬下,蔓延到耳朵的烧红格外醒目。
忍住伸手摸一把的冲动,嘴上客客气气赔礼,视线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坐过山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清俊书生,儒衫之下竟藏着线条分明的肌肉。
“冒犯了,郎君不仅容貌俊俏,连……”
一颗爱美之心抑制不住地雀跃,脸上新划的伤口也不觉疼了,险些将心里话说出来。
身体里小鹿乱撞,眼睛不愿挪开半分,夏栀切实感受了什么叫“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
视线再往下扫,是一道横亘腰际的伤疤,不似新伤,却溃烂得厉害,狰狞地扭曲着肌肤。
不待她看清,周子衿猛地拢合衣襟,遮住那道疤,神色晦暗不明。
“请女郎君自重。”
他穿好衣衫,夏栀更没理由再避开,走到旁边位置大方落座,直言:“相遇即是有缘,索性借这清幽之地,郎君与我将先前的事说个清楚。”
“……”
“郎君可收到了我送的花?”
“未曾。”
扯谎!夏栀不戳破他,假装惊讶,道:“想是我粗心放错位置了……看来要另找法子报答郎君的恩情。”
口口声声报恩,却只字不提失约之事。
“你当真不记得?”周子衿语气淡漠。
“郎君不明说,我怎知所指何事。”
萦绕鼻尖的香气如旧,做派却与之前判若两人,处处透露着古怪。
周子衿:“女郎君既记得我于你有救命之恩,打算如何作谢?”
羽睫忽闪忽闪,故意泄出一波涟漪:“书上说,这样的大恩唯有以身相许才可报。”
以身相许?
周子衿心中冷笑,外界所传风闻不假,她本就轻浮,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不择手段。
想来……初见时柔弱矜持是为了骗他救命装出来的。
勾上五叔还来纠缠他,实在贪心不足!
周子衿不形于色,嘴角勾着温和的笑:“自古嫁娶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如此儿戏?”
夏栀不知晓他心中的鄙夷,探身越过半张桌几,将自己送的更近:“我阿娘去的早,阿耶下落不明……唯有自己做主报答郎君,绝非戏言。”
她话中真心不多,喷薄在颈侧的气息却实实在在灼热人,周子衿不自在地侧身,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心底的微澜。
盯着他耳根处愈发浓重的烧红,夏栀狡黠一笑,放低声音追问:“郎君是嫌我出身寒微,配不上你吗?”
“非也,我家中高堂尚在,不好越过尊长擅自做主。”周子衿对答工整。
连拒绝理由都这般迂腐,还真是个书呆子!
夏栀失望地坐回椅子上,红唇抿成一线。
鼻尖香气倏然离远,周子衿下意识抬眸去追,她垂首独坐的落寞,与雨夜有几分相似。朝向他的左侧脸颊,眼下一道新划的血痕鲜红刺目,淌出的血珠宛如泣泪。
倏然一阵心悸,用力按着食指上的绿玉戒指平复。
夏栀默数二十个数后抬头,眉眼再度染上笑意,“郎君顾虑周全,既如此,我们先交个朋友,日后我寻得阿耶,再由尊长出面商议婚嫁之事,郎君意下如何?”
周子衿:“……”
夏栀身经百战,明白鱼饵抛下去,得耐性子等鱼儿咬钩,操之过急容易适得其反。
不强求他回应,话锋一转问道:“我方才见郎君腰侧有伤,是遇着危险了吗?”
周子衿不作答,只道:“女郎君还是先关心自己的伤。”
夏栀这才想起来脸上的伤口,正准备抬手去抹,灵机一动,转将脸伸向对方,“我瞧不见,郎君帮帮我呗。”
她咬字极轻,尾音如波浪般绵延,寻常的称呼多了几分调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