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雪五指骤然收拢，断弓残刃深深楔入掌心，神血顺着红莲子斑驳的纹路蜿蜒而下，在玄冰玉砖上绽开十二朵血莲。

“轰！”

净世白莲自他掌心骤然盛放，炽白光芒如破晓天光，刹那间涤荡万里云霭。

烈焰翻涌间，终雪鉴上蛛网般的裂痕竟如逢春枯木，渐次弥合，而在那莲台最深处……一抹尘封已久的气息，正如游丝般苏醒。

……

焚天谷的业火灼烧了三千年，未曾熄灭。

无烬雪的白靴碾过焦土时，惊起的红莲灰烬如血色蝴蝶般纷飞，又簌簌凋零。

这些死去的火焰，是无人祭奠的旧梦，更是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它们本该燃尽天地，却被神力生生掐灭，只余灰烬无声控诉。

袖中二十四忏灼烫难忍，仿佛要烧穿他的骨血。

他记得自己曾在此诛杀红莲之主，记得那场大战后无数生灵湮灭，天地恸哭。

至少，这是九霄诸神要他记住的“事实”。

“出来。”

轻语震碎谷中沉寂，岩壁渗出暗红血泪，渐渐凝结成那个最熟悉的模样。

不是昔日那狂傲不可一世的红莲之主，而是战至终战时，沈灼渊反手将劫渊戟刺入自己心口，同时甩出的黑莲盾却诡异地转向净寰云殿方向。

那姿态不像自保，倒像在拼死护住什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光洁如初，没有半点伤痕。

原来连劫渊戟贯心之痛……也被抹去了么？

二十四忏玉链突然发出刺耳的铮鸣，无烬雪身形一晃，踉跄跪地。

那些在焚天谷被天尊以无上神力抹去的记忆，此刻如业火焚心般在灵台炸开，烧得他神魂震颤。

他看到沈灼渊在彻底堕魔前，指间红莲业火明明灭灭，却在净寰云殿的玄晶地砖上一笔一画刻着守护咒文；

他看到终雪鉴离弦的刹那，那人唇角微扬，伸手想要握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缕穿心而过的风；

最锥心刺骨的是，记忆里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司法神君，竟在无人的濯心水阁用白发死死缠住那把染血的断弓，哭到莲印崩裂、神格震颤。

“你骗我……”

喉间涌上血腥气，无烬雪第一次违背天规，徒手挖开焦土，直到指尖触到那块灼热的魂石，它滚烫、残破，却仍固执地跳动着。

魂火中传来带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雪尊终于来找我了？”

酸涩猝不及防漫上琉璃瞳。

这缕残魂记得一切：记得天尊的算计，记得被篡改的记忆，更记得……那个至死都在等他看破这场局的人。

“为什么……不逃……”无烬雪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魂火轻轻摇曳，温柔地缠上他血迹斑斑的指尖。

“因为你在三界啊。”那声音带着往昔惯有的戏谑，却字字诛心：“我若逃走，九霄诸神第一个要问的，便是司法神君为何纵虎归山。”

质疑司法神君的清正。

便是质疑天道的公允。

更是动摇这三界赖以维系的根基。

红莲碎片突然割破掌心。无烬雪怔怔看着血滴在魂石上，竟绽放出小小的白莲。

沈灼渊的笑声渐渐消散，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雪尊大人，下次带糖画来看我啊。”

最后一缕魂火熄灭后，无烬雪的白发突然疯长，如月华倾泻，铺满整座焚天谷。

谷中业火尽数化作红蕊白莲，灼灼盛放。这是净世白莲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染上红莲的颜色。

玉清境里，天官手中的观世镜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他望着镜中白发缠火的身影，轻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神格守恒定律》第一条：当绝对公正开始偏私时，便是新天道诞生之始。

焚天谷的风裹挟着业火余烬，无烬雪的白衣在热浪中翻飞，如鹤唳九霄。

他来到焦黑的岩壁面前，指尖抚过，三千年前的战火温度仍灼烧着神魂，仿佛昨日。

一粒火星溅上他的手背，烫出一缕青烟，却未燃尽。

混沌初分时，净世白莲绽放的第七日，他看见对面岩浆里浮出的红衣少年。

那人指尖捻着一朵业火红莲，笑得放肆又鲜活：“你这小白莲，怎么总冷着脸？”

那时的沈灼渊尚未吞噬黑莲，红莲业火纯粹如朝霞，映得他眼底也染上三分暖意。

后来，昆仑雪巅上，劫渊戟在冰面刻出歪歪扭扭的阵法。

沈灼渊拄着长戟，笑得肆意：“我的火能焚因果，你的雪可净万物，天道这是逼我们成道侣啊。”

“…………”

他冷然拂袖而去，却未察觉身后那人俯身拾起他踩碎的雪块，小心用红莲业火封存，藏进心口。

蟠桃宴上，沈灼渊偷换了所有仙酿。

当他饮下那杯灼喉的烈火酿时，喉间烧得生疼，抬眼却见那人隔着宴席对他举杯，唇语道：“醉了吗？醉了我背你回净寰云殿。”

记忆骤然染上血色。

沈灼渊将他按在净寰云殿的玉柱上，眼底跳动着危险的火光：“天尊要杀我，你当如何？”

他答：“若你无罪……”话音未落，唇上便是一痛。

那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人界试炼时那盒桂花糕……

原来不是江昙随手所买，而是沈灼渊亲手所做，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苦。

可是这些……他全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