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死的第二个星期,”池苒抬眸一笑,看似漫不经心,神色间却透出一缕孤绝意味,“我带着妹妹回到和父母住的地方,那时候战争双方已经停止机甲轰炸,我在家门前的废墟中见到一台废弃机甲。”
“那是我人生第一台机甲,很可能也是炸死我父母的那一台。说来荒谬,我立刻喜爱上了这台杀戮武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那台机甲卸了重装,装好再拆卸,只是想看看为什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它手中顷刻间就可以化为灰烬。”
文乔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月华盛满他的眼睛,怜惜而带着似水柔情,像是可以包容一切的神祇。
池苒被他盯得有些心跳加速,说:“这方面咱们应该类似吧,从事杀死了亲人的事业。”
【高浓度氯化氢泄漏,气管内表面腐蚀坏死,器官缺氧性改变,动脉右下有针孔,呈变异性状。】
——文乔曾在工作日志中这么记录他母亲的死因。
文乔轻轻闭上了眼,他一直不曾袒露真实情绪,池苒却从他合眼的动作中嗅到一丝哀伤。
“她不是死于基因编辑实验,”文乔纠正,“她是死于高浓度氯化氢泄漏,正如所有死亡鉴定报告出示的那样。”
池苒有些意外。
文乔缓缓睁开眼,瞳孔中依旧波澜不惊:“她是自杀。”
在此之前,池苒从日志的寥寥两行字中设想过文乔母亲的无数种死因,被逼迫、被灭口、或者干脆是死于意外,唯独没有想到居然是自杀。
前者还可将仇恨转移,可如果是死于自杀,说明文乔的母亲是心甘情愿抛弃了自己的孩子,以一种激进的态度为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一时间,池苒不知要如何安慰。
“父亲走后,母亲一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沉迷于基因编辑研究。直到那次,她竟将变异提炼溶液亲自注射入自己的动脉——自己注射与被人强行注射针管的角度不一样,前者插入角度会有一定的随机性,而自己注射,针孔会以斜下方角度向上斜插。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又在即将失去控制前释放氯化氢气体亲手杀死自己,只为了记录变异前的意识变化。”
文乔神情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池苒不知道他花费了多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素白的侧脸在月光下几乎要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随地会消失一样。
“所以你痛恨GRE实验。”池苒用陈述的口吻说。
“她留下的记录显示,被异化初期,大脑会产生亢奋,有种执掌世界的虚妄快感,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人的记忆会逐渐消退,接下来就是无限的饥渴,渴求血液,渴求杀戮,当欲望到达临界点,人类会彻底变成异种,沦为只会杀戮和繁衍的怪物。”
“面对高风险系数的威胁,最好的方式就是掌控,”文乔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项研究既然已经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与其让别人掌控这项技术,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它限制在我的可控范围内。”
所以你甘愿背负骂名?所以你把最痛恨的东西视作自己的终身事业,不惜在自己名字前冠上“异种之父”的前缀?
看着殉道者一样的文乔,池苒的心被揪了起来,他握住对方的微凉的手,像是抓住一盏飘忽游离的魂灯。
“文乔,我会陪着你,”池苒手指微微收紧,吐出的每个字温柔而坚定,“我会和你一起揪出释放生化异种的幕后黑手,我会让所有人看到你是清白的,我会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
文乔抬眸,二人视线交错时,墨蓝色的海风撩起他们的黑发,月光、水光凝聚于瞳底一点,心脏的悸动、呼吸的震颤,都随着身后潮声起伏翻涌,那些在黑暗中迷了途、失了方向的岁月被星光指引,似乎在海港中归了岸。
他在池苒炽烈的目光中垂下长睫,视线定格在对方唇珠分明、微微上扬的唇上,那是个将要接吻的眼神。
呼吸纠缠,暧昧与眷恋游丝一般滋长,池苒闭上双眼,放任靠近。
气息扑打在面庞,预期的触碰却迟迟未落。
池苒不解地睁开双眼,见到的是文乔略带促狭的笑,他凝望远方,说道:“看,光海。”
“我想我知道军方在找什么了。”
透过文乔眼底的倒影,池苒看见了一片光海。
一片流沙般绚烂绮丽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