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人来人往,阿竹这样跪着,倒像是采芝堂里出了什么是非。岫岫只能让阿竹把时衡领到诊室,单独陈情。
“……小姐信中说,君子防未然。她只是一时止血,不敢担保郡主一生无灾无妄。何况那郡主的兄弟,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先前在边关救了他性命,差点把柳姑娘一并搭进去。和他重逢,方知是南京的贵人。往后在他手底下,不知生出什么祸事呢。右边书架第二层的画随便拿一个出去……”
时衡听到“小人”“恩将仇报”、“祸事”,眉眼都低垂下来了。他回神又往下听,才把事情经过串联起来。
“刚刚那番话,你和几个人说过?你这添油加醋的本领不是杨姑娘教你的,一封家书写不下那么多。”时衡说道。
其中细节当然不是书信中的长篇累牍。可为了猫儿图,主仆二人往返苏州和南京,路程中有的是时间打发,小竹子听完又添了一些。
阿竹掰着指头数:“来往的客官、白家、官府……”
时衡示意她不要再算了。他摸了摸鬓角,好像脸面上有刺配,脖子上也有枷锁了一般。一身的冤屈不算,还被定了罪名反复鞭尸。
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家小姐还欠着白家的钱,没还完是万万不能走的。她既拿了钱回去赎画,又是如何从采芝堂脱身的呢?”
阿竹结结巴巴说道:“说前阵子发了笔横财,拿了个顶精致的金簪叫我去当了。得了四百两,刚好把钱还完。”
果然和自己想的不差。时衡复而又说道:“你把当铺名字告诉我。你家小姐的事我已明白,会设法营救的。”
思远见时衡进去了许久,早就在门口候着张望了。一见到他,便关切地问道:“可是见到了杨姑娘?止血化瘀的药可配了?”
时衡摇了摇头,说道:“两个都没有。”
“那……”思远想问但是又不敢问。
“她被钱克阳抓了。”时衡说道,又重复了一句:“她就是被绑架的良民。”
“这,这是怎么回事?”思远没有接上话茬,又想起车上说的话,问道:“可是那白家二郎弹劾的事?”
时衡点了点头,又说道:“为今之计,兵贵神速。今晚便要抓到钱克阳,杨姑娘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思远也沉重了起来,说道:“既是白家二郎弹劾的,那大抵侯府知道首尾。公子说过白家有意与杨家结亲,想必弹劾前设法营救了。去一趟白府,摸一下钱家最新的底细,岂不是事半功倍?”
时衡细想了一下,思远说的也有道理,便对车夫说道:“去白府。”
杨岸下了马,扶着后面一个花鬓老人下来。在白家的角门碰见了白霜,杨岸就寒暄了几句。
“小雪在府上叨扰多日了,只怕闹了不少笑话。听说她没苦硬吃,咬着牙关梗着脖子搬搬抬抬,活生生脱了十来斤生肉。她现在可跟杨柳在一起?”杨岸此行就是来接人。
白霜见他笑容洋溢,心中不忍,只说道:“大公子盼着杨公子来好商讨个对策。且随我来。”
杨岸心下纳闷,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跟着白霜进去,
只见白岭坐立不安,杨岸先笑道:“子岭兄。”
“你可算是来了。这位是?”白岭拉着他的衣襟让他坐下,又看到后面有个老人家。
“这是姜氏马场的场主,你家二郎今天春天还在他家看过好马呢。”杨岸介绍道。
白岭立刻让座,请姜场主坐下,又打发白霜去沏茶。
花厅里只剩他们三人。
白岭说道:“你家出事了。”
“可是小雪又闯祸了?”杨岸皱眉道。
“你可认得钱克阳?”白岭问道。
“钱克阳?”杨岸稍思索了一会,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个人,来找过我几次,被我打发了。姜伯父的孙女语儿小姐,因着年初家中马场伤人一事,蒙冤入狱。找了许多人问询,最后竟也与那厮有关隘。”
“他把我们全搅进局,不知是何居心。你家小雪想从我这儿回家,写信给家中,不巧让小竹子当了猫儿图,钱克阳就耍计得了这画。前日踏雪到钱府去要,却被他暗算了。他又写信让杨柳昨晚赴宴,你家杨柳为了救人,和白霜白露便一道去了。却没想到他换了打手,如今几人都落在他的手里。”白岭说道。
“他觊觎杨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杨岸拍案说道,“他此番设计绑架,无非是想抢占杨柳,又能引我和姜伯父上钩为他所用。”
“当真有过节?”白岭问道。
“你我之间,向来坦诚相见,没有隐瞒。我家已经退隐多年,再无意朝政,这你也是知道的。”杨岸气得说不下去。
“当初公子与我夜谈许久,通了始末。靖西将军当年的确是病故,不是纪大太监毒杀。无中生有,我如何能替钱家做伪证。”姜场主这段时日也是焦头烂额。
杨岸叹气,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钱克阳看上了杨柳,被我一口回绝。没想到他贼心不死,顺着杨柳,跟踪小雪,把杨家和姜家上下都查了个遍。他要借我和姜伯父的手,除去纪清风。”
白岭有些震惊:“这又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前因后果吗?”
杨岸幽幽想起来,说道:“钱家数次登门,在我和爹爹面前,编织一套故事,我也信以为真。民不举官不究,爹爹无意争斗,他们就让我出头翻案。事出反常,我起了疑心,找到姜伯父问了个究竟。”
姜伯父也叹气:“将军当年是奉了太祖的旨意,去云南算计纪氏。归途中病笃,郁郁而终。没想到钱家连小一辈的都不放过,还在这里抓了那么多人。真是罪过。”
白霜沏了茶进来,说道:“京卫指挥佥事沈时衡,沈大人求见公子。”
“他来做什么?”白岭听到这个名字,也很不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