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出来干妈话里有话，但温锐不知道他俩说的是不是一种话。他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

干妈：“他昨天晚上不是还和女朋友约会呢？”

“那不是他女朋友！”温锐飞快解释，“就一同事一起吃饭。不是，他连这都告诉您？”

“打视频看到他们在吃饭咯，女孩子好漂亮的，和小朗很配。”

“配什么配！”温锐的好心情烟消云散，“那姑娘是个大色鬼，满脑子都是睡你儿子！”

干妈好奇了：“你认识他女朋友？”

温锐冷脸：“都说了不是女朋友！”

“你着急什么，”干妈把桃核扔进垃圾桶，顺手开始收拾并不凌乱的桌子，“他这个年纪交个女朋友，不对，交个大色鬼女朋友有什么问题吗？别给我搞出个孙孙来就行，我现在还不想看孩子。”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温锐知道干妈不靠谱但没想到这么不靠谱，“鼓励你儿子在外面胡来？！”

“你二十二的时候难道不是在胡来？还跟一男的！”干妈拿书拍他，“怎么轮到小朗就不行了。”

温锐噎住，好半天没反过劲儿来。

干妈把书插-进书架：“也不知道那女孩儿会不会像你一样照顾他。你说你怎么就那么有耐性惯着他？你对小秦也这样吗？”

温锐哑声答：“没有。”

“也是，你把他当亲弟弟惯呢，我就没听你拒绝过他什么事儿，”干妈顿住，眼尾意味深长地落向温锐，“你会拒绝他吗？”

温锐垂头把玩那个小盒子，里面啷啷作响，不知道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都无所谓，就算打开是大蟑螂，他也会因为这是祁朗养的大蟑螂而爱屋及乌。

所以他说：“不会。做不到，没办法。”

干妈神色暗下去，她扯扯嘴角：“你们都想清楚吧。”

带门声很轻地响起，脚步声远了，温锐肩膀下垂，整个人失力地陷进椅子里。

干妈问的是兄弟，而他回答的却是别的。

其实是不是小瑶不重要。祁朗二十二岁了，法定结婚年龄，就算没有小瑶，以后也会有个中瑶大瑶牵住他的手。祁朗会从他家搬出去，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和祁朗就真的会变成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邻居”。

而他们已经三年不怎么联系了。

现在，在这个迟来的秋天，他们才刚刚破冰一个月，有好起来的迹象。

忽然很心慌，怕这一瞬镜花水月说散就散。温锐深呼吸几口气，使劲搓了把脸想摒除这个不祥的想法，但没什么用。他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随手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只有校牌。温锐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与初中面无表情的祁朗打了个照面。

那时候的祁朗又乖又别扭，青春期不叛逆，但也不爱搭理人，连温锐都不爱搭理，每天晚上睡觉用后背对着他，半夜睡迷糊了又会转过身挨近他。

大夏天的，两个火力旺的大男生开着二十二度的空调不盖被还满头大汗，却谁也没提要分开。

温锐心里软软的，屈指轻轻弹了下牌面，却感觉到奇怪的晃动感。他这才发现校牌的别针后面挂着另一个校牌。

他猝不及防地和自己初中时期傻乎乎的笑脸打了个照面。

怎么会在这儿？温锐在剧烈的心跳里发懵。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校牌和同学毕业留念交换掉了。

盒子里还有，他不可置信地反手全部倒了出来。一对儿又一对儿，高中的，小学的。高中的校牌分明在他毕业前夕搞丢了，至于小学的……他哪里还记得小学校牌是什么玩意！

盒子里六枚校牌成双成对地串在一起。

不知道别的学校有没有这种习俗，毕业时把两个校牌串在一起，那这两个人就会这一辈子永不分离。

非常做作的骗小孩子的话，可是十几岁的时候，又追寻自由又期待亘古不变，一辈子很远，却希望能在这一瞬间套紧未来。

可温锐二十五岁了，他不再相信两只串在一起的校牌有能够决定未来的力量。

他信事在人为。

忽然很想见祁朗。现在就想见！

他匆忙穿衣服，可是该死，昨天约好的甲方已经到了目的地。他是一个无趣的、笨拙的、愚蠢的成年人，不得不忍着耐着满腔难以描述的情绪飞奔过去先解决工作。他在金钱的博弈里心不在焉，不停地抬手看时间，连客户都看出了他的如坐针毡。

可是没办法，他想祁朗，想以前，想他大一刚开学时那半个月。

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上学上的心不在焉，在宿舍看着天花板想家，想老妈煮的打卤面，想老爸污蔑他高考居然能抄出个985也是本事，想干妈干爸给他成箱成箱买的水果补品……

最想祁朗，想祁朗下课没人接，明天晚上要下雨了。

所以十一他都没等到，刚开学不到半个月就翘课回了家。晚上穿着校服混进学校，九点等在初中部门口。

下课铃打响，学生们蜂拥而出，祁朗夹在人群里，戴着耳机孤零零地走出来。温锐大声喊他的名字，祁朗猛地抬头，惊讶地怔在原地。

那时的温锐心里满是得意，得意到毫无察觉别人的目光，丢下自行车冲过去把人抱了起来。

可他六年后才知道那不是得意。

那是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