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朗从他话语里听出了生疏和拒绝,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温锐在他的怔愣里客气地点头:“我先走了。”
*
回家的路上,窗外下起了雨。
雨水从车窗上划过,像极了那一晚,温锐才开始觉得好笑。
以至于他回到家的时候,还有一种看了一场喜剧电影的感觉。
出人意料的是秦斯炎只比他晚回来半小时,推门而入的时候秦斯炎喘着粗气,进门就扑到了温锐怀里。
“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女人。”他紧紧抱着温锐,声音里都带着雨水,“我没办法,她是我领导的女儿,我一个人无依无靠,领导说弄掉我就弄掉我了,我不敢得罪他。”
温锐看着天花板张着手:“你先松开我。”
“不,哥,你看她才大二,我和她交往两个月,找个理由给领导说合不来就行了,总比直接拒绝要好看。”他慌张地抬头去亲温锐嘴角,“你要理解我,我真的是没办法,我不像你们有父母兜底,我什么都得自己来,我真的没办法。”
“斯炎,”温锐后撤了撤避开他,“你先放开我好吗?”
“不要!”秦斯炎慌得很,因为他太了解了温锐了,平时咋咋呼呼,但是越生气他越冷静,你不会看到温锐和别人吵架,因为那个时候温锐更愿意沉默。他们从没吵过架,秦斯炎说什么温锐都同意,现在的场面让秦斯炎陌生不知所措。
“温哥,你别生我气,我是为了我们好啊,我多赚点钱才能照顾你。”
“我没有生气,”温锐拍了拍他肩膀,“你先放开我。”
秦斯炎先是抱得更紧,然后才犹犹豫豫松开他,换成牵着他的手,目光可怜巴巴的。
这个目光,温锐太熟悉了。好像世界浮华三千,秦斯炎只有他这一丝牵绊一样。
现在应该是好时机了吧。温锐沉默地想,秦斯炎已经有了其他的挂念。
所以,在他们之间变得丑陋之前……
房间里很安静,温锐开口:“斯炎,我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秦斯炎反应两秒立刻拿起手机,“是希望我和她说清楚吗?好,我现在就给她……”
温锐按住他的手:“你能有喜欢的女孩,挺好的。”
“我不喜欢女孩,我喜欢你啊。”
可是温锐摇摇头:“我们分手吧。”
“分手?”秦斯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抛弃我?”
温锐看着他:“我们依然可以是朋友,像我和小朗一样好的朋友。”
“去你妈的朋友!”秦斯炎眼睛通红,“我没有家人了!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我吻过你,我怎么和你做朋友?!”
吼声在房间里回荡,温锐的眉目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可是秦斯炎看到了,他忽然变了模样,脸上的委屈和可怜一扫而空,凶狠地扑上来,发疯般地撕咬温锐的嘴唇,温锐毫无防备,手比脑子先用力推开了他。
哗啦,桌椅被撞倒,秦斯炎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温锐或明或暗的回避终于让秦斯炎爆发了。
“温锐,你早等着这一天了吧!”秦斯炎从一片狼藉里站起来,狠狠地擦自己的嘴,“你等着有一天我被你逼疯,我行差踏错好把我丢掉对吧?”
这样难看的互相指责是温锐最不想收获的结局,他心累地闭上眼:“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乞丐说对不起。”秦斯炎诡异地笑了,“哦,因为乞丐不自量力爱上了你?”
“你的虚荣心呢?你的虚荣心能让你十年养着我,怎么就不能爱上我呢?”秦斯炎走过来,两人离得很近,他清晰地看到温锐微微皱着眉,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抵触,在他每一次试图向温锐靠近的时候,温锐都会有这样的抵触,这两道眉之间的距离很短,可是他又三年无法跨过,十分可笑。
秦斯炎难以压制心底的恨意:“你不爱我,那当初答应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三年前吃掉那把药死掉。不,十年前你就不应该帮我,就应该让我烂死在福利院里。”
温锐果然在他的话语里睁开了眼睛,这双常年态度温和的眼睛每每会在这句话中只有两个人明白的暗语里睁大失神。秦斯炎常常怀疑,当年在雨夜里赌气吞掉半瓶安眠药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他。
秦斯炎记得那一天,是温锐约好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那段时间他学术遇到瓶颈,好在导师没有对他苛责,若是其他人,恐怕要为自己的浑水摸鱼窃喜,可是于秦斯炎来讲,那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放弃。
秦斯炎独自面对困境,难以排解,夜半时分打电话给千里之外的温锐。温锐一如既往地耐心,打着哈切用学渣的心态安慰学霸,于学术来讲没有什么效果,但秦斯炎很受用。
他出生就被抛弃,幼年在福利院里就学会了不争不夺就会没有饭吃,温锐的到来就像金手指一样点亮了他的人生。他开始迷恋给温锐打电话,原本他们就经常联系,一个月两三次电话报平安,但每个月末的周末他不会打——那两天温锐会风雨无阻地回家,就算打给温锐,温锐也会压着声音小声告诉秦斯炎:太晚了,祁朗已经睡了,有什么事等他回学校了再聊吧。
秦斯炎不明白祁朗睡了和温锐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睡一张床?
但现在情况特殊,秦斯炎的电话开始变成两天甚至一天一个,学渣终于感受到了学霸的痛苦,但奈何确实难以感同身受,只能帮他约个对症下药的心理医生。
秦斯炎说:“你能陪我去吗?”
温锐很为难地“啊?”了一声。
秦斯炎又说:“现在不是月末。”
“可是小朗要过生日了。”温锐在电话里连声道歉,“十八岁生日,我得回去,抱歉啊,太抱歉了。”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看医生的日子和祁朗生日其实并不是同一天,而是前一天,但温锐依然不肯来。区区六百公里,不过是温锐来回一次家里的距离,可是他不肯来。
那天秦斯炎独自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他开了药,他说睡不着,求医生开了一瓶安眠药。
他带着那瓶药踏上飞机,来到了温锐家楼下……
终于,温锐的双眼缓缓回神,他脸色苍白,好半天才艰难地说:“斯炎,这是两码事。”
“一回事!”秦斯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该怎么扎他的心,“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这是一回事!”
他太了解温锐了,温锐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别看嘴巴利索,但心思其实很实在,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让别人不痛快。而秦斯炎呢,利己而冷漠,又在福利院里后天养成了一道可怜的眼神,他们简直是天生一对。
一道闪电在窗外霹雳而下,不久后闷雷滚滚而来。秦斯炎在风声雨啸里等待温锐回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温锐的眼眸全都埋没在黑暗里,窗户没有关,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的衣袂轻轻颤动,好像下一秒温锐就会一败涂地地再次倒在秦斯炎怀里。
秦斯炎打开双手去接,温锐抬手打开了客厅大灯的开关。
房间忽然陷入刺眼的明亮。
“我的错,”温锐在灯光中央抬起眼,他的脸色煞白而双眼坚定不含一丝动摇,“斯炎,我一直把你当成家人,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打给我,车我也可以过户给你。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