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他牙齿打颤,想逃,双脚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般,挪不动步子。
“想逃呀?”眠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却没有露面。
“你……你是谁?”秦万金问了一声,忽而急道,“你是仙子!哦,不,是姑奶奶!求姑奶奶救救我……”
正在这时,沈菇忽然转过头,目光毫无阻碍,直直地地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就像在看廊下的一株草,一块石。
她甚至,对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可就是这笑,让秦万金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在冰凉的柱子上。
“还不走吗?”眠眠的轻笑声响起。
他恍然发现自己真的能动了,在沈菇站起朝自己走来之际,疯了般往外跑。
直到跑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他自觉安全了,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求姑奶奶救我。”他喘息着道,生怕再晚一点,眠眠就走了。
“那你知道错了吗?”眠眠问他。
“我错?”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笑话,哈哈大笑,“我是秦万金,是权商,是沈家的主人,我能有什么错?!”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到眠眠的回应声,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极快,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听到身后有什么细细碎碎的声响,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身形干瘦,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膀上还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正佝偻着背,吭嗤吭嗤地,扛着麻布袋,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挪一步,那人的脊背就弯一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秦万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背影,那衣着,那姿态,分明是十七年前,还在码头扛麻袋的,人人可欺的秦三!
“不不不!不是我……”他抱着头,喃喃自语,“我不是秦三,我是秦万金……”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向前努力迈步的人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
一张布满汗水和尘土、因常年劳苦而早衰憔悴的人,赫然就是年轻时的秦万金自己。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来身为“半步财神”的精明算计或贪婪狰狞,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卑微。
年轻的秦三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并不齐整的黄牙,古怪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老爷,要人扛包吗?一文钱一袋。”
秦万金尖叫着捂住耳朵,连滚带爬地逃离。
他疯狂地在宅院里奔跑,穿过月亮门,跑过枯荷塘,推开一扇又一扇熟悉的门。
每一处,都是旧日场景的重现,每一处,都有那个卑微如蝼蚁的秦三。
他缩进假山的石洞里,抱着头缩起来,就像当年被人抽打时那样。
终于,他寻得了片刻的安稳。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沈菇的声音:“别怕,没事了。 ”
沈菇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侬语音,软软的,颇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沈菇。
只这一眼,他就别不开眼了。
纵使和沈菇做了十七年夫妻,纵使沈菇已经离世一个月,此时再见她的容貌,他还是心惊,心里狠狠地一颤,贪婪和占有飞快生根发芽,恨不能将此人占有己有。
“谢……谢大小姐……”秦万金卑微地道,却见眼前的沈菇眼里露出讥诮之色。
顿时,他心下大骇,想起当初的沈菇可是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可谓极为亲和,现在的沈菇,却是婚后与他分院而居的清冷模样,仿佛已经修心十余年……
“秦万金,你可知错?”眠眠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迫而来。
秦万金心知,这已经不是在开玩笑。可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不就是言语调戏了一番那女子,怎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一番犹豫,便让他再次失去认错的机会。
他四周的景色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