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是小黑下午捉住的,它原本在水里玩,湿漉漉地上岸,把那只野鸭放在陈闲脚边时鸭子还在抽搐。
正在帮丫丫绑花环的陈闲非常震惊,不明白它那么小一点是怎么抓住这只翅膀张开比它还大的鸭子的。
他想不明白,小黑也没打算让他想明白,自顾自甩了他一身的水。
现在,那只野鸭已在锅中。陈闲没放太多花哨的佐料,只用了酱油、黄酒、姜片和一小把干辣椒。
浓稠的酱色汤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鸭肉。鸭皮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在汤面聚成一小圈亮晶晶的油花,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酱香、肉香与野性的霸道香气。
“今天能吃到这个,小黑是大功臣!”
“汪!”小黑骄傲地挺起胸膛,微巴狂摇,仿佛也知道是在接受表扬,十分骄傲。
众人落座,陈闲论功行赏,先给了小黑一块没放调料的连着脖子的鸭肉。小黑没急着吞,用前爪按住,低头慢慢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陈闲这才宣布:“开饭!”
“好耶!”说起吃饭,丫丫永远是第一个响应的。
陈闲自己也开始吃,他没用筷子,直接拿起一只鸭腿一口咬下。炖了半下午的鸭肉仍有韧性,肌肉纤维吸饱了汤汁,咸鲜醇厚中带着一丝野鸭特有的、微妙的腥,跟陈闲在现代吃的鸭肉分外不同。
他细细嚼着,连骨头缝里的髓都吸吮干净,吃完低头擦手,余光可以看到丫丫吃得满嘴流油,笑了一下,又去问漆宿雪:“怎么样?”
漆宿雪吃得很矜持,嘴里有东西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表达:看我干什么?
看来还比较满意。
这时丫丫忽然道:“师兄,我们可以永远这样吗?”
陈闲愣了一下:“哪样?”
丫丫也顿了一下,似乎也被问懵了,磕磕绊绊地边想边说:“吃肉、坐车、赶路……带小黄和小圆去吃草,带小黑抓鸭子!”
陈闲沉默了,之前天天傻乐没空想,丫丫一提他才想起,很早之前他问过漆宿雪是走是留,要走的话找个镇子给叫个车送回去。漆宿雪一直没说走,也没说留。
现在距离那场对话已经过去很久了,漆宿雪却一直没有明确表示会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意识到这个,他的心一跳,下意识看向漆宿雪。
当时他说可以送漆宿雪走是真心的,现在不想他走也是很真,就跟捡流浪猫一样,当天捡到第二天送走不会有什么感觉,这都朝夕相处养了两个月了,自然舍不得分开。
丫丫见他去看漆宿雪,便也转移视线看向漆宿雪。
漆宿雪正在和鸭翅膀抗争,冷不丁被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期冀地望着,依然维持了形象,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又擦了擦嘴,正要开口——
“啪、啪。”
陈闲听见筷子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随后是碗。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拔地而起,在他惊惶的视线中,漆宿雪的面容忽然扭曲起来,肌肤上浮现出妖异的红色纹路。
随着手里的碗筷落地,下一刻漆宿雪人也跌在地上,躯干蜷缩起来,同时,一股气浪爆开,将体重轻的丫丫和小黑直接掀飞半米。
陈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忙将人打横抱起往马车跑。漆宿雪在他怀里挣扎,苍白的唇瓣开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眼底满是抗拒。
陈闲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抗拒了。
回到车厢中,他把漆宿雪平放,慌忙去水囊里倒水,再回去想喂给漆宿雪,却发现对方的体温高得骇人。
此时,他闻到焦糊味,跟着一丝花香。
心念电转,他惊恐地意识到——是车外的花环燃了?
有了这个意识之后,他才惊觉周围的空气似乎有点太热了,热得不正常,只是片刻,马车四周的木料开始发烫,空气扭曲蒸腾,仿佛整个车厢都要化作熔炉。
这是人类能散发的热量吗?陈闲惊骇地看着漆宿雪。
漆宿雪侧躺着,佝偻着脊梁,手按着心口,整个人尽力蜷缩着,似乎想要将那种热量压回身体里,就在陈闲被震得呆住的时候,他终于攒出一丝力气抓住陈闲的衣襟,双眼闪着不正常的亮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陈闲回过神来,与那双眼睛对视,那双近来总是刻薄讥诮的美丽眼眸此刻却叫他不寒而栗——似曾相识,它们像一双枯井,漆黑无底,没有情感、没有指望。
很奇怪,明明很亮,却又很黑。
在漆宿雪刚醒来时他见过。
对视数秒,陈闲忽然福至心灵,抱起漆宿雪冲向湖岸。人在他手里越来越烫,燎得他额前的碎发竟也开始卷曲焦枯。
来到岸边,他毫不犹豫涉水而入,将漆宿雪完全浸入湖中。对方用力推他胸口,他试着松手,却见漆宿雪立刻向水底滑落,他急忙将人重新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