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青本来身子便弱,诞下孩子后直接去了半条命,她是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的,拿衣服裹着扔在草丛里,便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离开了昙花村。
她知道一直有人在跟踪她,一路没有停留,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张玉,对方驾着辆马车,说什么都要跟她一起走。
“张玉,你回去!”
顾慕青试图呵走他,她知道她现在大概正被人追杀,不想将无辜的人拉下水。
“三娘,我不走!当年你救了我娘,我说了一定以命相报。”
“谁要你的命了?!”
“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人照顾!"
张玉驾着马车,说要送她出城,他是帮商人拉货的小贩,对这一片的路线再熟悉不过。
顾慕青实在拗不过,只得答应他一路护送自己,被张玉扶上了马车。
见她脸色苍白,气若悬丝,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张玉愤愤道:
“那个姓凌的呢?你都这样了,他人呢?”
顾慕青摇头:“不知。”
“我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骂着,一拳头砸在车厢上。
顾慕青沉默未语。
离出城只剩一条街的距离了,这天晚上却突然下起暴雨,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雷雨交加的天气,一路上空无一人,如柱的雨水从房檐倾泻而下,空气中满是浑浊的水雾,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与浓重的乌云顾慕青无端感到不安,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马车缓慢地行驶着,不知哪里牵起了一根极锋利的铁线,行过时直接将马腿削断,一时间马车翻倒,血水顺着雨水四处流淌,凄厉的马鸣顷刻被湮没在嘈杂的暴雨声中。
张玉从满是积水的地上扑腾起来,慌忙去找人:“三娘,你没事吧?”
“没事。”
她从倾翻的马车中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地上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还没能站稳,忽然一只长剑闪着雪亮寒光架在顾慕青身前,密集的雨帘坠上剑刃,顷刻四溅。
顾慕青虚弱不堪的身体在雨中晃了晃,豆大的雨滴打湿她的睫毛,她艰难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黑衣男人,这一刻反倒有种释然——杀她的人,终于是来了。
张玉猛地扑了过来,像个大英雄般挡在她面前,气势汹汹:“你是谁?”
黑衣男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闪开。”
声音冷然,像一把杀伐果决的刀,一如他的身份。
死便死了,谁让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顾慕青心中并没有什么惧怕的情绪,淡淡道:“张玉,你走。”
“不,三娘,我说了要保护你的!”张玉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捡起地上一根折断的木棍,架在身前,
“三娘你快走,我……”
话音没落,那寒光凛凛的剑刃便穿透了他身体,拔剑时带起一串浓稠血珠,溅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太不自量力,不知道他的性命就像不值一提的微尘,别人随意便抹杀了。
张玉这个人脾气不好,不太讨人喜欢,他在九遥山上总是一副狂傲的样子,实际也才不到十八岁,十岁时被嗜赌成性的父亲抛弃,跟患病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病重,全靠顾慕青的帮扶,才苟延残喘多活了几年,母亲两年前离世,他便孤零零地在人世间漂泊,唯一还会打心里在意的人,也就是顾慕青了。
张玉的身体飘摇倒地,脆弱得像一片飘零的枯叶,满身血迹很快被大雨冲刷稀释。
“张玉!”
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尸体,顾慕青一时悲痛万分,她这一辈子救人治人无数,却是第一次有人因她失了性命。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她弯腰捡起那从张玉手中掉落的木棍,用力朝黑衣男人劈去,她知道她这行为无异于螳臂当车,却也依旧毫无畏惧,只是想在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
男人一剑劈开了木棍,顾慕青顺势跌在雨水中,挂在肩上的包袱里掉落出一封家书,纸页飘落在地,飞快被雨水浸湿。
锋利的剑刃已经刺破顾慕青的脖颈,黑衣男人垂眸一扫,却见那家书上的落款人竟是顾怀德。
这三个字令他执剑的手顿了顿,倏地意识到——这女子是顾怀德顾御医的女儿,顾御医因为帮助一直难以怀孕的皇后产下皇子如今正当势,也的确曾说过有一女儿在外做游医。
顾及其间厉害关系,他没有立刻对顾慕青下手,迟疑之际,顾慕青从剑下闪身,抓起地上的包袱转身便跑了出去,
她逃跑的速度并不快,黑子男人却没有去追,眼睁睁看着她伶仃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之中。
张玉的尸体在冰冷的雨水中泡了一夜,第二天被折返回来的顾慕青带走,背上九遥山,埋在了他母亲坟旁,她将少年生前最爱吃的饴糖放在土堆边,压下帷帽转身离开,从此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