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片刻,孟庭蕤的筷子收了回去。“嗒”地一声,放在碗上。
酒桃头皮都麻了,一下子也僵住了,那个鹿尾巴在他的筷子下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半晌,孟庭蕤重新拾起了他的那双筷子,把那块无辜的鹿尾夹起来,放到了酒桃的白瓷小碗里。
“想吃就吃,怎么玩儿起来了。”酒桃抬起眼睛,孟庭蕤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如同几年前一般无二人,线条艳丽得几乎令人生畏,可是他的嘴角却是微微勾着的,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笑,又或者二者兼有,“护食就算了。还喜欢夺食?”
酒桃张着嘴,呆呆地“啊”了一声。
孟庭蕤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瞪着他说:“别玩儿了,快吃。不许剩。”
其实孟庭蕤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酒桃是这几日才发现这一点的。他的日子太过无聊,碧水是个滴水不漏的丫头,他逛街腻味了,就观察孟庭蕤。孟庭蕤一下了朝总是直接来这里,就算不能留宿,也总是跟他一块儿吃了饭再走。这就给了他很多观察的时间和机会。
他第一次到王府,那时候孟庭蕤还很爱笑。不是他现在变了,而是他本性冷清。他不爱笑的,还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嘴角就微微撇着,看什么都是一种嫌恶的神色:通常下朝以后,他就是这样。就像是他在朝上应付了一群大傻子,又要回来面对酒桃这个小傻子。而且,他还很挑嘴。他不爱吃腥味儿重的东西:内脏、葱姜蒜一类的调料,还有鱼,通通不要吃。有时候酒桃买了一袋羊肝回来,他的嘴就会撇上一整天。
孟庭蕤变成了一个新奇的玩意儿。酒桃想。这跟第一次见着我时候的嘴脸可是大相径庭啊!对,就是这个词,他才学会的,叫大相径庭。孟庭蕤还是执着于教他认字,他在王府的时候,两个人总是教着教着就教到床上去了;可是这一回,孟庭蕤似乎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酒桃教成个秀才不可。酒桃偷偷和碧水说,早晚有一天,孟庭蕤会气得打他手板子的。
孟庭蕤并没有真的打他板子。尽管他看起来很想。
这天晚上,又是一顿提心吊胆的晚饭。酒桃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想着他的功课。孟庭蕤日渐忙碌了起来,他一下子积攒了五天的功课,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酒桃突然发现孟庭蕤瘦了,也苍白了,他默默往对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这当然也是他点的菜,孟庭蕤不爱吃肥腻腻的东西。孟庭蕤眉头一动,张开嘴来,似乎要说什么,这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王爷”。二人齐齐回头看去,只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苍云。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是酒桃从未见过的:似乎有什么将吐而未吐的隐秘,颧骨上两团红晕,但那绝不是他急急赶来的缘故,而是他正竭力按捺着的激动。
孟庭蕤当然也感受到了和酒桃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很快站了起来。他刚刚想要和苍云一起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深深地望了酒桃一眼。
酒桃咬着筷子尖儿,懵懂地望着他。
孟庭蕤走了。走之前,他还交待说:“接下来……可能有好几天,我都不在。”
酒桃“唔”了一声。
孟庭蕤又说:“有什么事儿,让碧水去做。少出门。不是不让你出去。就是……”他还有些未竟的话,难得显出几分优柔,酒桃忽然想,这段他“不在”的时间,一定很长。于是他懂事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煞有介事地体贴道,“等你回来……我也有事儿要和你说!”
他想到,和孟庭蕤的日子也不是不可以过下去。当然,他也是有条件的。这些条件,一定要和孟庭蕤谈判才行。
孟庭蕤“嗯”了一声,终于走了出去。两个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弭,酒桃忽然想到,原来他认识孟庭蕤,已经是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