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点了点头。
“不错,这你还知晓。你也知道,咱们摄政王的父亲,当年是先废太子太傅;先太子倒台后,太傅受了牵连,先帝仁厚,只判太傅斩首,子女流徙。因着太傅的大娘子,也就是咱们太后,那时候圣眷正隆,看在她的份儿上,也只叫太傅与他女君和离,交割干净了。
只太傅那个良妾,也是王爷的亲生阿娘,竟敢请面见先皇后,为夫君求情。先皇后自然铁面无私,不肯通融,还叫她原路打道回府。夫人也是烈性,刚到角门,就在门口那棵大柳树上用腰带把自个儿吊死了。”
红叶听得怔怔愣愣的,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狠狠打了个寒战。
“从那年到如今,想来也有一十三年了……今日,正是夫人的忌日啊。”
戴青慢悠悠掸了掸袖口,完了把两只手背在后头,长长一叹。
“说句大不敬的,咱们这位王爷……可向来不是好性儿。”
他格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红叶,在那双小眼睛里瞧见了一点唏嘘和恐惧。想来他已经想到了先帝那惨死的六个儿子——和如今剩下的年纪最轻的圣人和一个不受宠的冷宫度日的公主。
“红叶啊,咱们是做奴才的。虽说命不好,可要是能选主子,自然得选能疼人的。——可别怪师父没提点过你。”
戴青说着,满是皱纹的一双手,重重拍了拍红叶佝偻下来的脊背,一转身,又背着手走了。
酒桃这几日识字进步飞快,一有空就捧着千字文,看进去就不撒手,一个月来,学了能有一半了。
他在榻上趴着看,吃庖厨送来的玉糕,吃得点心渣子落在书页上,慌忙拎起书来抖落下去。这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问桃小郎君在不在。
酒桃“嗳”地应了一声,下榻趿了鞋子,出门去迎。只见着一个小丫头,瓜子脸黄头发,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要哭不哭的,手里还捧着个包袱,叫了声小郎。
“找我什么事?”酒桃一头雾水,雁还在内间里忙活,也没空管他。
“给小郎君问好。奴是如夫人房里的人,有件衣裳,咱们不小心给弄污了……”她说着就要哭,眼泪挂在睫毛上,“奴听说小郎最心疼人,又不是娇生惯养的,求求小郎帮忙。”
酒桃看她哭,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满处找帕子来给她擦脸。她拿了帕子胡乱把脸一抹,又跪下哭求道:“奴听说,抱玉台的娘子们有个法子,什么衣服染了脏了,都能弄干净,奴实是没法了……夫人怀着身子,这几天脾气日渐大了,动辄打骂咱们。要是夫人知道奴脏了她的衣裳,说不准一生气就把奴打死了……”
抱玉台这三个字,如今听来真是恍如隔世。酒桃怔了一怔,心里可怜她,又想,自己还是奴籍,真说起来,和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心中一软,便已开了口:
“我是听说过她们有招,不过也记不全。你若放心,就把衣服放我这一天,我且试试……不过不一定能成。”
那小丫头自然千恩万谢,她说自己叫愁晴,一定记得小郎君的大恩大德,做猪做狗也要报答,明儿一早她便来取衣裳。
两个人如此说定了,酒桃也只得把识字的事儿先放一边,研究起那件衣服来。
这衣服看起来真不是凡品,青色的衣料,触手温凉,十分滑润,上绣金色的鸟纹——他倒认不出那是什么鸟,只看得出针脚细密周到,非一般绣娘所能绣出;怪不得那赵臻这么宝贝。他还未展开了细看,便看见这衣裳前襟污了好大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染料或者污垢。
酒桃把它放在水里浸着,用抱玉台的方儿——皂角混着碱面子和葵花籽,在水里细细地搓,半晌,还是洗不去。他不由得泄气,试了试,还是不成,叫了雁还来一块儿研究,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两个人精疲力竭,只得先把它放着,想必等愁晴来取时,也只能告诉她万策已尽,没有办法了。
如此磋磨到了下午,两个人正用过了饭,打算囫囵一觉时,突然叫外头的吵嚷声惊醒,酒桃揉了揉眼,正心中纳罕,却听见门叫人破开,“当当”两声。他悚然一惊,又想起那个惊魂未定的大年夜,脸色“唰”地白了。当下进来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将他架住,鞋也不给穿,拖将出去,到了院中,便往地上狠狠一掼。
他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一下子冷彻心扉;抬头望去,只见着那水盆,里头还泡着他洗不净的那件青地儿的衣裳;院子当中,早有人搬来了椅子,上头坐着赵娥,旁边那把放着软垫的圈椅里头坐着赵臻——她开始显怀了,小肚子微微隆起,被一只素白的手护着。
“男妾酒桃,你可知罪?”
赵臻先开口说话,左手还抚着自己的肚子。
酒桃只觉齿冷,这时候听见“呜呜”的叫声,只见着雁还也被绑了,还用抹布堵了嘴,丢到他旁边来。
“你还不肯认?你瞧瞧这是什么?”
赵臻的脚尖轻轻点了点那铜盆。
“你手脚不干净,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染污女君御赐的国夫人褕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