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这时魔术王和他的使魔们没有把但丁的这句话当回事。)
“所以,恐怕最近一段时间你要在家里看见更多的所罗门了。”罗玛尼最后说道,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立香哭笑不得。
*
但是,我自己的羽翼对此却力不胜任:
除非我的心灵被一道闪光所击中,
也只有在这闪光中,我心灵的宿愿才得以完成。
谈到这里,在运用那高度的想像力方面,已是力尽词穷;
但是,那爱却早已把我的欲望和意愿转移,
犹如车轮被均匀地推动,
正是这爱推动太阳和其他群星。
*
“大家最近都很关心你——呃,关心你们的情况。”出了房间,但丁和罗玛尼来到事务所的二楼走廊上。诗人瞥了一眼门那边,他知道两个魔神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立香最近确实没少加班……”
“你知道,我不只是指这些。”但丁那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所罗门。“你在做噩梦吗?罗玛尼·阿基曼,有些话最好还是直接说出来,你最大的缺点就是经常习惯性地把最重要的事情(秘密)选择由自己一个人背负,那十一年深刻地塑造了你的某些行事方式。达·芬奇可都是在关心着你们的状况,归根结底,作为朋友,她们都希望你在新的人生里能过得轻松点。”
“我们也是一样。”
“毕竟,立香选择了你,对吧?”
沉默半晌,罗玛尼挫败地挠了挠他那头蓬松的长发。
“真是败给你们了。”他苦笑着。“说到底,作为人类活着,就不可避免地要经历痛苦,同时被迫看到其他人的痛苦……因为有着人类的同理心,所以在看到那样的光景时,总会忍不住地在想,同样为人,为何他们要过得如此之苦?”
“你后悔了吗?”但丁也问出了那个问题。
“没有,一点都没有,我敢保证。”罗玛尼看向窗外的黄昏的天空。“如果不能成为人类,我就没法遇见你们……没法遇见她,没法得到生前我未曾得到的东西。可那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不甘,人类的局限……”他没有对但丁说出之前的那段经历,只是留下了这样一段似是而非的话语。
但丁·阿利基埃里什么都明白。
这就是为什么仁慈的天主在最初创造这台机器时,没有给予他诸如感情之类的人类内在。
一方面是剥夺他为人的权利,另一方面却令他免受尘世折磨。
——不如怀揣着天真的渴望死去。
……
“问题解决了?”
“呵呵……这才哪到哪啊……生活就是这样的呀,两个人之间偶尔会产生问题,然后解决问题,互相磨合着……梅塔特隆书记官,你的画画完了?”
“你今天一大早喊我过来参加开业仪式的账还没算呢!那可是早上四点半啊!我困得要死,就这么被莉莉丝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是是,作为赔罪,您是要打算怎么办?”
“现在第一件事,脱光吧,我缺个模特,少皱着脸。”
“呜呜……您要画多长时间……”
“不知道呢。”
“呵呵……至少给事务所赚了不少天使的祝福……”
*
……有段时间,罗玛尼会做噩梦。
算是前情提要吗?
立香注意到了这点,但她一开始并没有直接询问他,究竟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直到和但丁结束谈话后的某天晚上——那时大约是十一点多,快到十二点了。罗玛尼问立香:你睡着了吗?
立香转了个身,把脸对着他,女人那对金色的眼睛在浓郁厚重的黑夜里沉静地凝望着他——凝望着所罗门。
“我醒着呢。”她说。
没有再说下去,似乎是在等罗曼自己说出来。
“要听故事吗?”他问。
“好。”
借着月光,立香看见罗玛尼的翠色眼珠不正常地转动了下,好似经历着某种痛苦的心理反应。下一秒,那丛翠色被无机质的金色浸染,又变回了那个模样。
“大概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开了个头。“我作为无国界医生在某个地区给人们提供医疗保障——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
“嗯。”
“当时克利卡列夫和我讲,安全地带是哪些,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他不厌其烦地和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我记不住似的。然而麻烦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找上门。”
“那群小孩子踹开了门,我当时在给那里无法撤离的伤患处理伤势,领头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拿着一支冲.锋.枪顶住了我的后脑勺。”
“说实话,这种情况遇见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小子用当地土话命令我转过身,放下手里的全部东西,我只能照办,我挨两枪没什么事,死不了,要是让这群疯狗对这里的伤患动手——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是医生?’”
“对,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把那小子抬过来。’”他招呼身旁的其他孩子。“‘给我治好,治不好我就先干掉你。’”他这么威胁我。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荒谬得好笑。
他伙伴只是挨了几枪,没死,治倒是不难治。
我干活的时候那条小疯狗倒是很有兴趣和我搭话,一会儿问我叫什么,一会儿又问我是从哪来的,有没有娶老婆,这些问题我都耐下性子回答了。
他的谈吐和其他我遇见的童兵有些区别,我问他是不是至少上过几年学。
他说:是啊,读过两年,那些外边来的资助的。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上了。
“‘那天有支队伍冲进村庄,到处抓反对派,我爸妈被揪了出来。头儿把枪塞进我怀里,揪着我的后衣领,说:要么杀了你爸妈,加入我们;要么你们一起死。’”
“‘我那时候哭得像只青蛙,说什么都不肯干,头儿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帮我开了枪。’”
“砰。”
罗曼讲故事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晚上我茫然地抱着那支枪坐在篝火旁边,头儿跟他那个娘们睡觉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应该是把事办完了,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我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从伙伴的手里拎起一把刀,走到外面,拖进来一具女人的尸体,很年轻,像是刚做母亲的。他手起刀落,把那颗女人的头颅剁了下来。”
“捧着那颗头,就这么端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这是我妈妈。’”
“我总是会梦见那双闭不上的女人眼睛。”讲到这里,罗曼的声音里多了些困惑。
他像只委屈的小羊蜷缩在妻子的身边。
立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只是很耐心地在安抚他的情绪。
“后来那条小狗怎么样了?”
“他格格地笑了起来,跟我说,你是很少见的、不害怕我妈妈的人。我注意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个疤痕,新鲜的,还沾点少量的干涸血迹以及零星的白色粉末。我那天几乎累到虚脱,把该干的活都干了,那群孩子们把守着这里,伤患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坐在旁边歇口气,过了一会儿,那条小狗又和我谈起最近的政局。”
“小孩子能懂什么呢,就连他们认为好的事物也没那么好。大人们给他们枪,女人,还有‘药品’,钱和食物把控得死死的,摧毁秩序,摧毁底线,没有道德。”
“那家伙絮絮叨叨地又在我耳边嘟囔起家乡的事,我想这小子大概真是憋坏了,也不管我想不想听,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给我。”
“他家里什么样?”
“穷,不然也不会要人资助才能读得起书了。”
“你们怎么脱离的险境?”
“……忘了。”罗玛尼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或许因为不太重要,所以我没费心记。那群孩子来了又去,就这么离开了。”
“后来你再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长什么样子的?”
“死了。”
“那会儿克利卡列夫跟我说:‘你别凑上去看了,那小崽子已经没法救了,从血祭现场抬回来的。’我没听他的,上前认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跟我说过话的那个童兵——像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
“我没法把他放在那不管,送过来的每一个人出于人道主义都应该救,然而终究是无力回天。”
“克利卡列夫走过来问我:‘成了吗?’我回答:‘……死了。’”
“他叹了口气,又问:‘有留下什么遗言吗?’”
“‘离开这里。’他最后是这么说的。”
“于是最近我又开始做起那些个梦。”
“罗玛尼……!”
“欸?”
“变回去。”
“……我知道了。”
立香叹着气,轻轻地吻了他的眼睛一下,而罗玛尼紧张且胆怯地阖上眼帘。
他听见立香对他说:“睡吧,我在这呢。”
说来也怪,那之后,在名为人间的地狱里所发生的那些惨剧不再造访所罗门的梦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