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姜稚又给她斟上酒,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一直在笑。”
萧宥宁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弯起一个深邃的弧度:“筹谋许久的事情,终于要拉开序幕了。换做是你,也会开心的,不是吗?”
姜稚似有所感,了然地点点头:“能理解。就像磨好了刀,终于要见血了。”
很江湖的比喻,却奇异地贴合。萧宥宁轻笑出声,又饮了一杯。
几杯暖酒下肚,氛围愈发松弛。萧宥宁把玩着手中的空杯,忽然问道:“若有一天,你真的大仇得报,可曾想过,之后要去做什么?”
姜稚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当然想过。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小院子,晒太阳,喝酒,睡觉,混吃等死。”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如果……到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萧宥宁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體,心想:眼前这个人,终有一日,是会离开的,去到她向往,而她再也找不到的山水之间。
萧宥宁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尖锐的涩意。
但她抬起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的波光,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退隐?听起来很是无趣。只怕你耐不住那份清净。”
姜稚却像是没听出那调侃下的细微波动,反而认真回道:“不会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就像那晚烤的鱼,虽然啥调料都没有,但刚捞上来就烤,那份鲜甜自在,宫里……呃,家里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来!”
提到烤鱼,萧宥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接道:“那晚的烤鱼……火候尚可。只是,若带了盐,想必滋味更佳。”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桌上的菜肴上,语气忽然转沉,带着一种看破世事的淡漠:“世间百味,终究离不开盐。无盐,则百味皆失。也难怪盐商富可敌国。人离不开盐,尝过其中滋味带来的好处后,更是戒不掉。”
姜稚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放下酒杯。她看着萧宥宁:“戒不掉,那就握在自己手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却奇异地契合了萧宥宁心中所想。她猛地转头看向姜稚,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并未说话,只是提起酒壶,再次将两人的酒杯斟满。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顿酒边吃边喝,直至夜深。窗外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少,只余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姜稚酒意微醺,单手支颐,看着对面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的萧宥宁,忍不住又问:“殿下,您呢?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萧宥宁明显愣住了。她自己想做的?
这个问题仿佛来自一个极其遥远陌生的世界。从记事起,她的生命里充满了权衡、算计、自保、争夺。
她想做的?她似乎从未真正想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权力,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目标。
她张了张口,那个“不知”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冷竹推门进来,步履无声地走到萧宥宁身边,俯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只是一瞬,萧宥宁周身那层因酒意和闲适而变得柔软的气息,顷刻间消散无踪。
她静默了一息,指尖在微凉的酒杯上轻轻一点,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时候到了……真是扫兴。”
她不再多言,默默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然后看向姜稚。
无需言语,姜稚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也举起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眼神恢复清明,所有懒散嬉笑尽数收敛。
“走吧。”萧宥宁起身,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浅淡,却锋芒内蕴的笑意,仿佛刚才刹那的迷惘从未存在过。
她带着所有人下楼,身影融入杭州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