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不为所动,重复道:“喝。”
姜稚与她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她悻悻然地端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如同赴死般,捏着鼻子,仰头将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一饮而尽。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连连吸气。
冷竹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完成这套动作,接过空碗,不发一言,便转身坐回不远处的绣墩上,重新拿起那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稚咂咂嘴,满嘴的苦涩让她龇牙咧嘴。
她打量着这间陈设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房间,透过窗棂望出去。零星听到的仆役交谈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让她确定了方位。
好嘛,这几日转了一大圈,她竟然又回到了出发时的杭州城,此刻正身处萧宥宁的一处别院。
而事实证明,姜稚那被萧宥宁问起的特殊体质,确实堪称变,态。
常人受了这般重伤,又中了剧毒,不死也得废了。她倒好,不过三日,伤口已然收口结痂,体内毒素也被化解得七七八八,便开始闲不住地琢磨着下地活动,浑身筋骨都叫嚣着要舒展。
这三天,萧宥宁没有再露面,但每日送至她床前的汤药,膳食,乃至各类名贵补品,皆精细无比,显然是用足了心思。
第四日清晨,冷竹准时出现,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看你既已无大碍,便随我去护卫队报到吧。”
姜稚正对着铜镜试图将散乱的头发束起,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回头:“护卫队?我不是直接做殿下的近卫吗?”她以为那日的谈话已然敲定了此事。
冷竹语气平淡,公事公办:“护卫队中,全体公认的第一高手,方有资格成为殿下近卫,贴身扈从。你,”她上下扫了姜稚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初来乍到,还不够格。”
姜稚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行啊,那就去看看。”
她随手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晰利落的脸庞,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奕奕神采。
她跟着冷竹,穿过几重庭院,走向别院西侧的演武场。
冷竹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殿下已为你准备了新的身份。没人会知道你就是般若将军。”
她略微放缓脚步,侧头看了姜稚一眼: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从北境边军退下来的暗探,因伤不能再待在前线,辗转来长公主这里,谋个护卫的差事。这样,突然出现你这样一个,身手了得,又没人见过的角色,才显得合理多了。至于,过往细节,不必与人深谈,也无人敢细问。”
姜稚笑着应下:“长公主大人,还真是思虑周全。”
二人尚未走近演武场,已能听到呼喝练武之声。
踏入那扇月亮门,原本喧嚣的场地竟有片刻的凝滞。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精准地聚焦在姜稚身上。
那些目光,有审视,有探究,有基于她陌生面孔而产生的本能戒备,有对她略显单薄身形的隐隐轻视,更有甚者,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排斥。
他们大多身材魁梧,气息精悍,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姜稚这样一个看起来漂亮得过份,甚至带着点懒散气的年轻女子突然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冷竹对此情景似乎早有预料,她并未多做介绍,只对迎面走来的一名护卫头领模样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对姜稚道:“在此听候安排。”说罢,竟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回去向萧宥宁复命了。
姜稚抱臂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回望着那些打量她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另一边,冷竹回到书房,萧宥宁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
“殿下,人已送至护卫队。”冷竹禀报,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疑虑问出了口,“属下愚钝,既殿下有意用她,为何不直接调入近前?护卫队鱼龙混杂,恐生事端,反而耽搁。”
萧宥宁没有回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娇艳的花瓣,声音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一群早已磨合完的狼群里,忽然丢进去一只来历不明,爪牙锋利的新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冷竹蹙眉思索:“……会排挤,试探,甚至争斗。”
“不止如此。”萧宥宁收回手,转过身,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显得愈发尊贵不可直视,“狼群自有狼群的规矩。新的狼闯入,根本无需过多干预,不出一夜,它自然会通过撕咬,较量,确定自己应有的位置。是俯首称臣,还是……成为新的头狼。”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个此刻正被众多敌意包围的少女身上,“让她自己去拿。拿到了,再来到我的身边。”
冷竹恍然,垂首道:“殿下深谋远虑。”
萧宥宁却已移开了话题,目光投向书案上几封刚送到的密信,语气沉静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首辅大人派来的那位特使,这几日,到底到没到江南的地界。”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窗外,仿佛已预见到即将到来的风雨。
而演武场上,姜稚迎着各色目光,缓缓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