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太“干净”了。
并非一尘不染,而是相对于周遭的狼藉,那片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整,连碎石瓦砾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开。更诡异的是,灵力残留稀薄得反常,像是被刻意抹平或吸纳过。
祝卿岚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寒潭,缓步走向那处。靴底踩过焦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小片看似普通的砂石地上。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一块带有“花”字的玉佩摄入手中。
玉佩冰凉,触手是寻常玉器的质感,边缘有些许磨损,像是佩戴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能感知到,这玉佩之内流淌着一股性质晦涩难明的灵力,如同冰面下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他垂眸,指尖拂过玉佩,忍不住的想,一块……带着裂纹的玉佩,昭示着什么呢?
祝卿岚握着这块玉佩,月色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夜风更冷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并未在原地久留。城郊的风裹挟着未散的硝烟与淡淡血腥,掠过他染血的衣袂。经脉中古阵反噬的钝痛与心魔种隐伏的阴冷交织,如同无声的暗潮,但他眉宇间依旧凝着惯常的霜雪之色,看不出分毫异样。
尚未接近原先的塔楼,便见以宁权竹为首的判审殿一行人早已静立等候。他们显然已完成了对主城区的初步控场与勘查,见到祝卿岚归来,
“仙君。”宁权竹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城中初步事宜已处置完毕。殿主传讯,请仙君移步望曦城,一则便于仙君疗愈伤势,二则……关于此次莫城异变,殿中长老尚有细节需向仙君请教。”
话说得客气周全,将关切与审讯之意巧妙糅合,是判审殿一贯的作风。
祝卿岚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宁权竹,只略一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带路。”
他无意在此地与判审殿多做口舌周旋,前往望曦城本也在他计划之中。谢鸢尚在那里,那面来历不明的玉佩,或许也能在判审殿的卷宗库里寻到一丝线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处相对安稳的环境,来应对体内这棘手的反噬与……那颗已然种下的心魔之种。
宁权竹显然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侧身让出通往传送阵的路:“仙君请。”
判审殿的传送阵显然与谢鸢他们紧急启用的不同,阵纹更繁复,流转的灵力稳定而充沛,带着某种冰冷的秩序感。祝卿岚踏入阵中,玄衣银纹的判审殿弟子无声环绕于阵外,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种无形的监看。
宁权竹亲自操控阵法,灵光亮起的刹那,他抬眼看向阵中那道挺直却难免透出几分孤峭与疲惫的身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审视,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祝卿岚甫一在望曦城内的传送阵站稳,早已候在一旁的判审殿长老便迎了上来。那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身着更为繁复的银纹玄袍,未语先笑,亲自引着他往殿后灵气氤氲的疗养庭院行去。
“沧岚仙君,”长老声音温润,引着他往殿宇深处行去,“此番莫城之劫,多赖仙君力挽狂澜,逆转古阵,驱逐魔秽,更庇护众多生灵,功德匪浅。仙君辛苦了。”他步履从容,话语滴水不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祝卿岚染血的衣袍。
行至一处灵气氤氲、引天然地热而成的疗养灵泉畔,长老驻足,笑意更深几分,话锋也随之一转:“说来,仙君那位高足,谢鸢小友,亦是英雄出少年啊。于那般险境之中,竟能临危布下如此规模的传送阵法,携众脱困,精准抵此……此等天赋心性,着实令人惊叹。若是……”
“他如何布的阵,本尊不知。”
祝卿岚脚步未停,甚至未侧目看那长老一眼,清冷的嗓音截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如同冰珠落玉盘,在廊庑间激起细微回响。他被引至一处引天然地脉灵泉而成的汤池边,雾气氤氲,模糊了周遭雕梁画栋的细节。
他并未多看那长老一眼,径自步入氤氲着乳白灵雾的温泉,染血的暗色劲装没入水中,晕开几缕淡红,随即被活跃的灵气涤荡稀释。
水汽升腾,朦胧了他过分苍白的容颜,却让那双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愈发黑沉冷冽。他背靠池壁,微微阖眼,似乎在享受灵泉的滋养,唯有淡色的唇再次轻启,吐出的字句却犀利如出鞘的寒锋:“本尊只知,有些算盘,打得太响。”他顿了顿,声音混在水流潺潺声中,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不止执棋者自己听得见,旁观之人,亦觉得聒噪。”
长老面上那慈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笑容掩盖,仿佛没听懂那话中的机锋:“仙君说笑了,我等不过是关心晚辈,亦想从中汲取经验,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祝卿岚不再接话,任由沉默在氤氲水汽中弥漫。他浸在温暖的泉水中,灵力缓缓运转,修复着肉身的创伤,思绪却如池底暗流般翻涌。
判审殿的盘算,他岂会不知?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口头上的嘉奖或肤浅的经验。他们垂涎的,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改写、甚至掌控早已成型之阵法的方法。若是能得此办法,判审殿便能在阵法一道上打破诸多桎梏,势力将再无制衡。
判审殿的贪婪,何止于今日对阵法之秘的觊觎?不过是其百年如一日的本性流露罢了。
判审殿的“胃口”,从来就未曾小过。从前是铲除异己,搜集秘典,那位曾以阵法之道惊艳一个时代,最终却身死道消的天才,其毕生心血,成了判审殿密库中待价而沽、待机而用的“珍藏”。
判审殿的触手,比他预想的,伸得更深,也更肮脏。如今,这贪婪的巨兽,却悄然将鸢儿纳入了窥探的视野。
祝卿岚闭上眼,浓长的睫羽在蒸腾的热气中垂下暗影。灵泉的暖意驱不散经脉中反噬的隐痛,更化不开他心头凝结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