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回峰后山,桃花烂漫依旧。清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纪浅浅还保持着摔坐在地的姿势,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手撑着湿润微凉的泥土地,心乱如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当初进任务时不是说这只是个B级任务吗?!]
她在脑海里疯狂地咆哮,每个字都带着打工人的血泪控诉。
然而,表面上,她只是皱着秀气的眉头,龇牙咧嘴地倒抽了几口凉气,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染在裙摆上的泥土和碎花瓣。
她重新坐回那架吱呀作响的老旧秋千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额头上那个越来越明显的红印子,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分散内心的惊骇。
[呃…浅浅,]纪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任务等级…原来是B+没错…但现在…系统显示是未知…而且危险系数还在飙升…浅浅,你可能…真的摊上大麻烦了!完蛋级别的那种!]
纪浅浅的心猛地一沉,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未知等级?这在快穿局几乎等同于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她强压下翻涌的恐慌,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姐姐…]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后桃花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那个乱流系统…是不是谢师兄绑定的?]
她回忆起前几天宗门里沸沸扬扬的绝世灵剑,[他的那个剑灵,不是自称‘系统’吗?说话还那么有特色…]
虽说她现在这具身体年龄尚小,但骨子里那份“职业打工人”的八卦之魂和情报搜集本能却丝毫未减。
打着“修炼”的幌子,她早就把宗门里新近发生的奇闻异事摸了个门儿清。
前几日那场遮天蔽日的霞光和疑似绝世剑灵出世的消息,几乎在青光乍现的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青云宗上下每一个角落。据说那柄重获新生的青幽剑剑灵,开口第一句自我介绍就是——“我可是绝世剑灵,别给我乱起名,我有名儿,我叫系统”。
这个世界本身并没有“系统”这个概念,所以大家虽觉得这名字古怪,倒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剑灵独特的称谓罢了。
纪青青似乎愣了一下,[呃…这个…]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我已经反复检测了十几遍,谢鸢的灵魂波动非常干净,识海里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节点或契约印记…这表明,他根本就没绑定过任何系统。]
纪青青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说不定…那剑灵真的只是巧合重名?毕竟这个世界没有这个概念,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巧合?
纪浅浅秀气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姐姐,]她忽然灵光一闪,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秋千粗糙的麻绳,[你还记得之前主脑给所有在役的快穿人员下达的一条强制指令吗?]
[指令?]纪青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略带迟疑,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调取资料。
几分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严肃。
[找到了。主脑核心指令第457条:任何快穿人员,凡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现或遭遇具备‘系统’功能之异常存在,无论其形态、立场、目的为何,务必第一时间予以彻底抹杀!抹杀后,需立即向总部提交详细报告,不得延误!]
[嘶——]纪浅浅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知道隐约有条指令是关于“系统”的,但模糊不清,只潜意识觉得系统危险,而自己却不知危险的缘由。
应当是主脑的干预,否则她一个从没遇到过“系统”的人,怎会在潜意识中觉得“系统”危险?
[姐姐,为什么要抹杀‘系统’?你可以调一下资料吗?]
她虽顶着“职业穿越人员”的名头,但其实才刚刚转正不久,属于萌新中的萌新。绝大多数快穿局的深层规则、隐秘指令,她根本就是一知半解,甚至完全没概念。
之前能稀里糊涂地完成两个世界的任务,全靠纪青青这个超级外挂兼搭档在背后指点江山、查漏补缺。
[浅浅…]只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带着疑虑,[这个指令背后的原因…属于高级机密。你的权限…不够,无法查询。]
权限不够?纪浅浅小嘴一撇,立刻开启了撒娇卖萌模式。
[姐姐~]她的声音在脑海里瞬间变得又软又糯,带着甜腻的尾音,身体也在秋千上轻轻摇晃起来,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落花,[好姐姐~亲姐姐~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你的权限不是和云端管理层一样的嘛?你就告诉我嘛~一点点就好~我保证不乱说!我发誓!好不好嘛?求求你了姐姐~]
她一边在心里软磨硬泡,一边用手指不停地卷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摆出一副可怜巴巴、求知欲爆棚的模样。
纪青青显然被她这连番的撒娇攻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长叹。
[唉…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只告诉你一点点,你听完要立刻忘掉,绝不能深究,明白吗?]
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她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脑海中纪青青的讲述。
[…系统,本是主脑创造的、最忠诚的智能助手,理论上,它们应该绝对服从于主脑的指令,是主脑意志在万千小世界的延伸。然而…这一切的平衡,在几千年前被彻底打破了……]
随着纪青青的叙述,一幅跨越数千年的宏大画卷在纪浅浅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几千年前,一个原本负责低等世界的外编系统,在执行任务时,意外带回了一个‘觉醒者’,]纪青青的声音顿了顿,解释着,[就像我们这样,灵魂本质超脱于原生世界束缚的存在。]
那个低级系统像是捡到了稀世珍宝,迫不及待地向主系统提交了申请,声称它带回的这个觉醒者天赋异禀,潜力无穷,是成为专职快穿人员的不二人选。
经过主脑严苛的验证程序,发现这位觉醒者不仅拥有超脱原生世界的力量,其灵魂强度和潜力,竟远超一般觉醒者数倍,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
于是,主脑欣然应允了系统的请求。毕竟,专职人员的选拔流程本就如此——由系统发掘并上报优秀的觉醒者苗子。
然而,怪事也随之而来。这位觉醒者甫一入职,接手任务后的好几次,都忽然变更难度,而他却没有任何放弃的想法,几次越级完成任务。
他硬是凭借着一场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完美表演,将综合实力拉至巅峰,登顶第一。
[据说,他从无败绩…所有任务,都是完美级别的完成度…]纪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不过这些时间久远无法查证,不知真假与否。]
短短数百年,他便从新人跃升为拥有最高权限的顶级处理人员,而他的搭档系统,地位水涨船高,一同晋升至最高等级。
转折点发生在他们登顶之后。
这对搭档,这对由主脑亲手栽培、赋予无上荣光的组合,竟然…叛变了!
他们不仅背叛了主脑的信任,更胆大包天地利用最高权限,将致命的病毒注入了维系整个快穿局空间运转的核心以及主脑的供能主线。
并且趁乱窃走了两件神器,那时神陨落不知多久,神迹早已消失,长烬烛与日月夙愿镜早已成了支撑时空穿梭的核心。
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系统空间赖以维持的能量核心被污染,空间结构开始剧烈震荡,濒临彻底崩塌。
主脑为了挽救局面,耗费了自身积累了千百年的磅礴能量,强行填补漏洞,稳定空间。
此举虽然保住了快穿局,却也使得主脑元气大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
震怒的主脑倾尽全力追查叛徒。最终,在一场因果既定的围剿中,那个曾立下赫赫功劳的系统,选择自爆。
在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下,那位曾经光芒万丈的觉醒者连同他偷走的两件神器,一同被卷入了狂暴的时空乱流之中。
那两件神器,则如同石沉大海,彻底不知所踪。
这场巨变,彻底改变了快穿局的格局。
心有余悸的祂,亲自执行指令,抹除了所有现存系统的独立权限,无论等级高低,无论功劳大小,所有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全部强制湮灭。
可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祂又耗费巨大心力,专门创造了一个纯白的、名为“白界”的独立空间。
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从头开始,培养绝对忠诚、纯净可控的快穿人员。
纪青青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信息量庞大得如同汹涌的潮水。
纪浅浅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头上的红印。眉毛紧蹙,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阳光依旧温暖,桃花依旧烂漫,但她眼中的世界,似乎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明白的,因为她就诞生于这片纯白的世界。
那里没有山川河流,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柔和而冰冷的白光。所有最初的生命形态,都只是一颗颗细微的光点。
它们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来自各个世界的觉醒者的到来。
觉醒者们会亲自进入白界,在这些光点中选择一个,与之建立最亲密的“家人”纽带,然后倾尽全力,亲手将其培养成合格的专职快穿人员。
祂之所以设计如此繁复、近乎苛刻的流程,就为了从根本上杜绝重蹈覆辙的可能。
祂想成神,便要有绝对的控制权,便不能有欺骗与背叛。觉醒者?祂已经不再信任。
祂唯一愿意相信的,只有这些诞生于白界、灵魂深处被烙下了绝对忠诚印记的纯净造物。
因为只要祂一个意念,这些源自白界的灵魂,便会瞬间魂飞魄散,永无背叛的可能。
纪浅浅不再想这些,从吱呀作响的秋千上一跃而下,蹦蹦跳跳地沿着青石板小径往厨舍方向跑去,暮回峰后山的桃花林渐渐被抛在身后。
厨舍坐落在主殿西侧的僻静处,是一间青瓦白墙的独立小屋,屋侧是一大片竹林,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看着肃静。
纪浅浅蹑手蹑脚地推开雕花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扑面而来的是甜腻的桂花香和面粉烘焙后的温暖气息。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灶台上整齐摆放的几碟精致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