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玄铭清隽的脸上,如日光映照下的冠玉,眼睛却闪闪发亮,透出几分赤子之态。
姬昭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将手上的炭灰抹到他的脸上。
他本可以躲开,却直到她的手离开,才怔怔抚了抚自己的脸。抬起的掌心赫然显露出一道伤疤。
姬昭拉过那只手,展开细瞧。这是当日玄铭徒手为她挡刀时划伤的,掌心与四根手指都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痕迹。
她又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也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逃离琉璃塔,为玄铭抵抗诅咒,划的都是这只手。反反复复,想必也很难愈合了。
她将自己的手覆在他伤痕累累的手掌上,五根手指紧紧扣住:“双生蛊对我来说,是两个互存疑虑的人,快速建立信任使用的。你与他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在你身上用蛊。”
玄铭心下动容,合指反扣住她的手。
“王希微虽忠诚,但我不愿你以性命为赌,还是早日把蛊解了吧。”
她摇了摇头:“他是我离开姬氏的代价。这蛊一旦种下就解不了了。”
话一出口,玄铭蹭地站了起来,向空中唤道:“曲流瑛!”
曲流瑛突然从房顶落地,也不知方才是窝在了哪一处房角。
“速去向尹战传话,择选能力最强的暗卫,去王希微府上护他周全。”
姬昭看着曲流瑛领命离去,起身道:“杨也什么时候回军营?让流瑛随他去吧。”
“就是这几日了……你既然心意已决,我让尹战再寻旁的暗卫。”
“不必了。有羽林卫日夜巡逻,宫里安全得很。况且我也不需要旁的暗卫每天守着,像看管犯人一样。”
玄铭知道她的性子说一不二,也不再坚持:“那便依你吧,明日我让尹战再增加一队守卫。”
篝火发出一声爆响,溅起一簇火星。姬昭回身用木棍拨了拨炭灰,两颗黑黢黢的红薯咕噜噜滚了出来。
她试探着用手拿起一颗,滚烫得左右手来回倒,玄铭伸手接过,用衣襟包住轻轻掰开。
橘红色瓜瓤如同消融的琥珀冒着热气,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她笑着接过半块,迫不及待咬下一小口,烫得口齿不清:“捂着龙袍掰红薯,咱们这位陛下可是形象全无了。”
他拿起自己那块尝了一口,“果然比御膳房好吃。”
姬昭见他脸颊上沾着炭灰,衣袍也弄得黑黢黢的,于是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想要帮他擦一擦。
却从怀中带出一张纸条,轻飘飘摇摇晃晃从空中落到雪地上。
两人目光被纸条吸引,火光下映照出来的正是玄铭与已故太子的生辰八字。
空气凝滞了一瞬,姬昭立刻伸手想要将纸条收起来,却被玄铭抢先拿了去。
“壬申,丙午,甲寅,癸酉。”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仿佛八个字已经读完了一生。
“对不起…我试过无数种办法,阅遍羲和藏书…诅咒已成,解不了了…”
这张纸条除了勾起玄铭的伤心事,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姬昭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侧的衣襟,意识到自己越想让他高兴一些却越言不由衷。
却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虽然诅咒不可解,却可以在活着的日里尽我所能给大渊百姓一个安稳盛世。”
话罢展直手臂松开手,任由纸片在火堆上方旋转飞舞,终于被一片火舌吞噬殆尽。
玄铭坐回方才的位置,捧起红薯吃了一口,淡淡道:
“如今想来,让你真正嫁给我也是个自私的想法。”
“现下我只希望能在寿命终结之前帮你完成心愿。”
“我死以后你就想办法离开后宫,再也别回来了。”
姬昭见他一句接一句说得轻松坦荡,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忍不住又气又急。
正欲发作,外院却传来了叩门声。
池柳匆匆来报:“陛下,江南堤坝有事奏报。”
“不是已经竣工了吗?”
“奴也不知情况,李大人与王大人都在御书房候着了。”
李元厉亲自来了,想必是堤坝营造上出了问题。
“那我过去一趟。”玄铭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迈步向院外走去。
“等一等。”
姬昭跨步上前扳过他的肩膀,在玄铭转身的刹那踮脚吻到了他的脸上,顺势将另一边脸颊上的炭灰擦干净。
这套意料之外的动作让他一时呆站在原地,一抹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一旁的池柳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背过身去。
缓过神来,姬昭指着地上那块完整的红薯道:“还没吃完呢。”
天空再次飘起了雪,在玄铭眼中却如花瓣般美妙。他转过身拢了拢姬昭肩上的斗篷,温和道:
“下雪了,进去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