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我心恨谁
洛银实际的年岁没有看上去那么小。他是因为天生一身逆脉,自小便常年病痛缠身,食难下咽,才会看起来那么瘦弱,总叫人误认年岁。
他被接到山上时,成君第一次见他,一眼便觉得,这实在是个可怜孩子。从此对洛银多有照拂,有事没事就想着带洛银一同下山玩闹,奈何洛银身子不好,真正同他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时常也带些小玩意儿回来,以为洛银会欢喜,后者总是礼貌称谢,可他看得出,洛银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所以在洛银恳求他、要同去朔方原北游时,成君一口应承下来。洛银很少求他,如果这是洛银真正想要的,他拒绝不了。
那瘦削的身形、似含有万语千言的眼睛,他拒绝不了。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洛银活下来,他甘愿历经千难万险,为洛银去付出、去追寻。
“……我其实恨过你。”
成君望着眼前那白发的秘术师,喉头一紧。“为何偏偏是你?北归之后,明明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至少那时的我这样认为。即便有些事已无可更改,只要不言不语,就永远会是一个秘密……可你说了,你告诉了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偏偏不给我呢?!”
洛银双目圆睁,近乎声嘶力竭,兜帽之下,那一头白发枯槁如草,散乱在他肩背。“那场风暴来临前我是不是就告诉过你,我真的需要那本书……我真的很需要那本书!你会不知道吗?多年同门,你会不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我有多想要,偏偏不给我!如今又说这种话……成君,事已至此,你以为我便不恨你了吗?!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一日是不恨的!”
成君痛苦地闭了闭眼:“……银子。”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家好,什么江湖道义、什么神龙、什么飞升……那我呢?成君——大师兄,那我呢?你可曾为我想过哪怕一星半点吗?”
“我的命便不算命了吗?什么狗屁飞升,你以为我在意吗?”
他开始咯血,暗红血块从他嘴角不断流溢,他毫不在意似的,眼瞳亮得惊人,内里像有团火在烧。他颤巍巍一步步走近成君,血块随之滴落在地,一步一顿,步步是血。
“同门多年,我每日要喝多少药你不是不知道,我每日要受多少苦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活着,你……不是不知道……”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竟撕毁《龙渊古卷》……!若你从未见过、未曾得到便也罢了,你拿到手却又这样做,置我于何地啊?那时我就在龙渊外,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只是想活着,难道这也错了吗?!”
洛银不停地咯血,用尽全身力才将将攥住成君衣领,声音抖得像一片枝头碎叶:
“我不求飞升、不求得道,我只是想活着……你,你好歹让我看一眼……”
“就当是施舍我一点活路,这也不行吗……我不会拦着你说这些大道理,也不会让你做不得大丈夫、大英雄……我想活,我不想死……”
他最后咳了一声,没能说完,在成君怀中昏了过去。
成君将昏迷的洛银一把揽在臂弯中,心中又是无奈又是痛楚,唇舌间不觉已带出几分腥锈味。
“银子……是我对不起你。”
无风无雪的龙渊之中,死寂一片只有他隆隆心跳之时,他看到了那本书,看到了自己破境的机缘,也看到了洛银能得救治的希望。
那本书就在手里,他思绪混乱一片,想得到,也想毁掉。这天下广阔,人心思变,他不能将这本书带走,重宝在身,便如稚子抱金,他留不住这本书,也留不住自己的命;可留在这里,待他南归,闻知龙渊和奇书真的存在的消息立时便会流传澧江南北,他不能给这条苟延残喘的恶龙这个机会。
如果毁掉这本书,他能做英雄,那他乐于做英雄;如果毁掉这本书,他便是十恶不赦的小人,那他也甘心做小人。
人心思变,贪欲缠身,用这玩意儿考验人心,人心绝对经不住半点考验。
是英雄还是小人,还重要吗?
“老师!”
夏舒扑通一下跪在丁仪面前。“老师……那洛银天生逆脉,郁非与印池在体内两相缠斗,搅得全身经脉纠缠瘀结,若老师不出手,只怕此子顷刻间便要经脉寸断,再迟一刻,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学生斗胆,求老师出手!”
丁仪看都没看一眼,冷笑一声,道:“旁人性命,与我何干?”
“老师!”
“你若要救只管去救,喊我做甚?”
夏舒暗暗咬牙:“是,学生……懂了!”
他将洛银从成君怀中接过,放平在地上,指尖生出浅绿毫光,从洛银头顶开始,顺着经脉纠结处寸寸下捋,试图在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中找到症结所在。
却被洛银体内凶狠非常的郁非火气一下撞出,当即闷哼一声,口吐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