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剑,”元一手提宝剑,剑指郁白芍,道:“自我得了这柄宝剑,剑下未曾有一缕亡魂。真是愧对了‘归墟’二字。你若不怕死,那便来吧。我数到三。一,二。”
“慢。”
一声幽幽,正立门前。
是位极年轻的贵公子,眉目间藏着淡淡的笑意,连说话也是极有分寸。然而与寂然不同的是,门前这位丝毫不掩饰他的身份。除却背后站着的几位高手,他手里的那柄象牙扇,已是千机阁顶级杀器。身上的衣裳更是不必说,除了苏州秀娘的巧手还带着临安皇室的印绶。这金陵,当真是富贵逼人。
那贵公子见元一止手,笑道:“小王今日出游,才听说桃花台要演奏千羽公子新谱的朝天阙,正兴匆匆地赶来,没想到能遇见这样的场面。桃花台倒真是叫人开眼。”
听到那公子的声音,郁白芍深深松了口气。天爷啊,总算叫这位爷来了,真是及时雨,活救星哪。
活救星正是皇室贵人,南朝皇帝梁锋的遗腹子,当今皇上的亲弟,安庆王梁濛。说来也巧,安庆王本是出生就养在皇宫,幼年时生母宜安太嫔逝世,皇帝忽然感怀兄弟情分,竟早早封了王位,送到福州封地去了。不过,好在皇帝心疼幼弟,对于他离开封地四处闲游一事从不计较。没想到今日安庆王却正巧路过金陵。
梁濛的出现正好改变了桃花台的局势。看似这位王爷只是好管闲事,实则郁白芍自他出现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看来这桃花台的幕后少不得这位贵人。寂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观察梁濛与郁白芍之间的神态交流,也留意着元一的剑意。
那台上的少女本杀意凌然,她顶着违抗师命的后果与寂然二人一道出来寻人,原想着借百晓堂的手速战速决,没想到这金陵的骨头一个比一个硬,来头也一个赛一个大。元一握紧归墟,哼,再硬的骨头在她周元一的面前也只是骨头。
“这位王爷?”元一剑指梁濛,说:“你阻我动手,是想管这闲事?正好,这也不算闲事,正经的百姓丢了女儿,你这个正经的王爷确实该管管。不然金陵的百姓只道皇室子弟都是饭桶。”
话音未落,梁濛身后的高手通通出手,瞬间敌人从四面八方攻来,桃花台立马变成断头台。
元一冷哼一声,横空劈了一剑,归墟顿时宝光炸泄,龙吟四野,一道剑气将四面八方来的敌手打得如秋风扫叶,满地乱转。好强的一剑,甚至叫人觉得那姑娘只是轻轻划了一剑,可这一剑偏偏又化成了千万剑,无论你在哪个方位,都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剑力之威猛仿佛神龙摆尾,莫说桃花台,便是飞来峰都能被它打得粉碎。
那些护卫都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从没想到今日在这烟花之地会被一个少女仅用一剑打的满地找牙。
可是这一剑,偏偏叫梁濛迅速做出了决定。
起初他还不确定那台上站着的姑娘是元一,只觉得风华绝代。再对上话,才觉得这姑娘胆识惊人,她不但不畏于他王爷的身份,更敢口出狂言,说皇室子弟无视人命。等见完元一这一剑,他便心中明了,这姑娘,他惹不起。
姑苏来的,容貌惊人,武力绝伦,胆量更是一等一的大。这样的人,这样的年纪,姑苏只有一个,哦不,是这天下只有一个。那个人的弟子,谁惹得起。
梁濛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叫属下退下。千机阁的象牙扇原本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两面光’,一面扇风,香味能飘数丈,一面杀人,叫人血溅三尺。梁濛自得了这柄扇子,从未觉得像今日这般羞耻,因为再强大的杀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玩具。
“玩具而已,玩具而已啊。”梁濛叹道,“周姑娘,今日的事是桃花台怠慢。小王呢,也只是路过此地,前来听曲,正好遇见。既你说有人家走失了姑娘,那便叫白芍帮忙找找吧。”说罢,安庆王向郁白芍使了个眼色。
郁白芍接到示意,这才叫手下把新买来的丫头一一带上台来。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鱼贯而出,她们或谦卑,或惶恐,或啜泣,却没有一人敢抬头。
“一,二,三,……十四,一共十四个。”寂然数了数,确实未见苏州卖花的少女,只好向元一摇了摇头。
元一收起归墟剑,向着十四个少女道:“人全了,可有少的吗?”那十四个少女无一人敢回答,元一便知这些人背地受了多大威胁,只好再问:“谁把你们卖到此地?是家人还是牙行。”
“是黑市的人贩子。”终于有个少女怯懦出声,随即大哭,抱住寂然的腿求公子救命。这桃花台的看客见状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既是黑市的人贩子,那可知名字?你们的人一共就这几个?可有遗漏的?”寂然扶起那求救的少女,耐心问道。
那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人贩子是蒙面的,我们不认识。只我听见有人叫他屠二爷。我们一共十四人,都被卖来了。哦,不还有一个,说是死也不从,撞墙自尽了。”
“撞墙?”寂然惊讶,盲问:“长什么样?”
少女答:“圆脸,瞧着挺喜庆。屠二爷原想将她卖个好价钱,可谁知她抵死不从,竟乘着夜里没人,撞墙死了。听口音,是南边来的。”
“很好。”元一问到名字,冷笑说,“郁白芍,那黑市在哪儿,屠二在哪儿,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清。另外,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去官府请罪。买卖良家妇女,其罪当诛。二,你今日就死在我剑下,绝不叫你晚一秒下地府。”
郁白芍听完元一的话瞬间双目血红,江南第一名妓仿佛失了神志,疯了一般扑向元一。周元一是何人,只随意一个侧身,一个擒拿手,便将毒妇踩在脚下。
“你猜这位王爷会不会救你?”元一脚踩郁白芍,手却指着梁濛。其实从她见到这十四个少女神色凄惶痛时就想杀人。若归墟有灵,定当叫这些恶魔早做亡魂。
郁白芍被元一激得神志失常,她从那么黑暗的地狱爬出来,见过了那么多的恶鬼,跪拜了那么多的阎王,才有了今日做桃花台东家的风光,才有了决定别人命运生死的痛快。
那些少女,那些少女不就是当初的她吗?凭什么她能被人买卖,其他人就不行?凭什么就她郁白芍要做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女,别人就不行。她偏要从黑市上买良家,便要叫那些好好的花都沾了泥,沾了血,才痛快。
“呵呵呵,王爷,”那江南名妓的声音不再抚媚,喑哑撕裂的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哪个王爷?哪个王爷没睡过我郁白芍?哪个有真心?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罢了。”
郁白芍见安庆王神色未变,仍然云淡风轻,更是猖狂,对台下众人道:“你们哪一个在乎这些少女的死活。穿了衣服是跳舞的歌姬,脱了衣服就是供乐的玩具。你们哪个是来听曲赏舞的,都是来喝血吃肉的!你们哪个少的了我这桃花台?我这桃花台呀,就是地狱道!就是阎王殿!啊,哈哈哈哈哈。”
说罢,郁白芍仿佛生了百倍的力气,竟挣脱元一的脚,冲向安庆王,大喊,“你就是那个阎王,阎王,啊哈哈哈哈。”
“放肆。”两面光的杀器瞬间脱手,一个飞旋,已将郁白芍割喉。只见梁濛面有愠色,却仍记得皇室体面,对桃花台诸人道:“今日桃花台命案,郁白芍失心疯欲行刺本王。本王不得已而杀之,传信给金陵通判,这十四位少女放回本家。今日前来的看客就都散了吧。”
雷厉风行。
寂然看着郁白芍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竟生出一丝怜悯。一开始他还奇怪,是什么造就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油泼不进,水烫不热。直到她死前一刻他才明白,是地狱。是地狱的黑暗与痛楚让一个如芍药花般的女人抛下廉耻放弃人性,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这朵芍药到死都是恨的。恨这世道,恨王公贵族,恨自己,也恨所有人,最后恨无可恨,恨无穷尽,永沦地狱。
“南无阿弥陀佛,”寂然双手合十,沉声悲悯道:“我佛慈悲。一首朝天阙,半世乱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