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艳阳,不觉浓睡迟。”寂然伸了伸懒腰,从客舍中慢慢踱步而出。昨晚那姓周的小丫头走后,他一人独坐良久,直到月至西斜,才醉醺醺走回寒山寺。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日上三竿,真是失礼,失礼。
自知失礼的寂然小师父整整衣冠,轻手轻脚地走到乐弥的房间。但愿这小傻瓜没把他宿醉的事情告诉明溪大师,不然他回去可得被住持一顿板子。虽说俗家弟子不忌荤素,可住持玄明大师对寂然的要求竟比内室弟子更为严苛,可见寄予厚望。
“咳咳,小师侄,醒了吗?”寂然轻叩房门。
不一会儿,“吱吖”一声,乐弥打开房门,双手合十,面容严正地向寂然施礼,道:“小师叔,乐弥恪守僧规,未曾饮酒,故而不曾喝醉。早醒了。”
“呵呵,”寂然尴尬一笑,说:“小师侄,今晨可曾向明溪大师请安了?”
乐弥听到寂然的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未曾。昨晚我与明溪大师畅聊许久,今早未见大师出来看弟子晨课,想来是昨夜太过劳累了。”
不同于乐弥的严肃,寂然听到他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拉起他的僧袍,笑说:“甚好,甚好,正好你与我同去向大师请安,顺道和他辞行。”
普明宝塔下,寒山寺的钟声撞了三边,惊起一众鸟雀。
乐弥和寂然顶着秋日的大太阳在内院站了好一会儿,等钟声撞了三边,仍未有僧人来请。乐弥挠挠光头,疑惑地看向小师叔,问:“莫不是你昨日晚归,今日晚起,惹恼了明溪住持,故而罚我二人在此站着?”
“明溪大师和我少林住持是故交好友,应该,应该不会吧。”寂然难得没自信,只好摸摸鼻子,故作镇定道:“想来是有贵客,就像昨日的陈姑娘一样……”正当寂然努力地给乐弥解释,忽见一灰袍小僧行色匆匆地向二人赶来。“你瞧,这不是来了……”寂然指着小和尚笑说。
正待二人向前问好,只见那小僧面色煞白的朝他们走过来,说:“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小师父你慢点说。”寂然拉住小和尚的僧袍说。
“住持方丈离世了。今晨方丈没有来看我们晨诵,逍遥师叔去敲门住持也没应答。师叔不敢推门,只道住持昨夜和乐弥小师父聊得尽兴,故而今晨起得晚了。谁知,刚刚我去送水,推,推开门才见,住持,住持他离世了。”
“什么?”乐弥瞪大眼睛,惊讶道:“怎么可能?昨日明溪大师还好好地与我论道。一夜之间,怎会突然地离世?”
“是真的,”灰袍小和尚哭着说:“我也没想到,住持方丈人那么好,又有才学,怎么,怎么会这么早就离世了。”
寂然听着二人对话,面色冷凝,二话不说便拉着乐弥往明溪的住所前去。下个月少林就要举办香檀大会,而明溪大师偏偏在这时候离世。若是师父知道此事,定会无比感伤。寂然心里觉得此事蹊跷,但当下他只是寒山寺的客人,在事情未确定之前不便多言。
寂然扯扯乐弥的衣袖,轻声道:“出门前师父曾说过,若遇急事,可找百晓堂的人向少林回信。一会儿你出寺去,往人多的地方走。但看见有人在茶楼或酒肆说书,且腰间带着一枚玉佩,你便上前问一句‘百草秋霜风雨催。’他若回‘江湖行路客点灯’。你便将此事告诉他,让百晓堂的人速速将此事报回少林!”
乐弥甚少见到寂然脸色如此凝重,心道不好,莫非此事另有蹊跷?赶忙说:“小师叔,如是急事,为何要我去?你刚说那么许多,我怕我一会儿给忘了。”
“蠢货,若是我去寻人,你能向寒山寺的那群弟子问出个蛛丝马迹来?”寂然薄怒道。
“好吧。”乐弥默默脑袋,说:“也是。小师叔比我聪慧许多,若是有可疑之处定能迅速寻出。也罢,出门前我师父也说过,‘人在江湖,因果难逃。’既小师叔信任我,那我便领了这差事吧。”
二人正说话,不一会儿就来到明溪大师的住处。只见大师面色安详地端坐在偏厅茶团上,仿佛刚送客人离去,正闭目安神。寂然朝明溪大师合礼三拜,而后向身边的小沙弥问道:“从昨夜到今晨,最后一个见到明溪大师的人是谁?”
灰袍的小沙弥表示不知。反而乐弥举手回答:“是,是我?”寂然正欲继续询问,身为明溪座下大弟子的逍遥子和尚便大步踏进来,打断寂然的问话,道:“是我。昨夜酉时三刻,乐弥小师父离开师父的住所,我在酉时四刻左右过来送棉被。那时师父正端坐在茶厅。”
“那明溪大师可有异象?”寂然询问。
“未有异象。”逍遥子回答,“瞧师父神色安详,应当是自然离世,而非他人所害。”
“未必。”寂然皱褶眉头,走到明溪大师身边,细细寻找线索。
“何以见得?”逍遥子略为惊讶。
寂然捧起明溪的茶杯,凑近闻了闻,答:”尚不知。只是直觉。”
“既如此,寂然小师父慎言。我寒山寺住持岂是一般人可以近身暗害的。”逍遥子大和尚略有不悦。
“自然,自然。”寂然起身,双手合十道:“小僧这就写信回禀少林此事。还请逍遥子师父处理好明溪大师的法事。我少林自会再送请贴过来,请新任住持参加香檀大会。届时南北朝各大高僧都会齐聚少林,为明溪大师超度。还望逍遥子师父原谅小僧的不当之言。”说罢,寂然朝乐弥使了使眼色,一同向逍遥子拜别离去。
那少林寺二人前脚踏出庭院,后脚便分道扬镳。乐弥领了小师叔的差事,出寒山寺寻人,而寂然则转身向柴房走去。“水有问题,”寂然默默盘算。他虽尚不知茶水究竟有何问题,但凭刚刚的观察,茶杯边缘的水渍颜色倒比平常所见略深。山泉多是清澈甘润,明溪又是爱茶之人,断不会用苦涩的河水和老茶叶梗煮茶。事有蹊跷,寂然边走边默默祈祷,但愿小师侄能顺利找到百晓堂的人,好将此事速报少林。
十梓街上,乐弥越走越觉得自己窝囊。小师叔派他出来寻人,他愣是走了三个时辰也没找见一个在茶楼说书还带着玉坠的人。小和尚越走越沮丧,唉声叹气,他可真是无用,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等回少林,还不知师父要如何责罚。
正想着师父会如何罚他,小乐弥哭丧着脸走到姑苏漕运司府衙前。那府衙瞧着颇为气阔,乐弥觉得此地眼熟,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索性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坐上一坐,且歇一歇,再回寒山寺向小师叔禀报。
“诶,来嘞您内。这位小师父,小肆有上好的龙井、铁观音、碧螺春,您可来上一杯。”乐弥刚坐下,便见一小二堆着笑上前热情地招呼。南朝水路通畅商业发达,连街边茶肆都是人来人往,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