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龛险欲摧,百尺洞门开。白日仙何在,清风客暂来。好一个修行之处,确实仙人所居。”席慕真行至无极真人修行处,忍不住称赞。元一默默点头,表示十分同意师父的说法,无极叔叔果然是住在仙人处,怪不得这么难找。
从石径向上,一路奇峰峻岭,九曲十八弯,忽然峰回路转,见一片开阔空地,中间竹屋茅舍古朴恬淡,周围野芳幽香,佳木繁阴。再近一点,竹屋前的廊架上,紫藤萝生机盎然;花圃中一丛丛白色山茶和传闻只供皇室的莲瓣兰开得正盛。而最稀奇的还是屋前一大片的银扇草。此等奇花异草元一只在母亲的《珍草集》中读过。传闻此草难得,其果夹薄如蝉翼,圆如银币。远看如轻罗小扇,随风摇曳,美不可言。小丫头原不信世上还有这等奇花异草,今日见到,果然白玉无瑕,清冷高洁,一如天边月,一如眼前人。
往远处看,竹屋背后有一山洞入口,想来赵无极平日修行尽在此处。再远一点,山涧飞瀑,银练如雪,溅起一地碎玉。忽而一道彩虹横跨其间,更显的仙气淼淼。想来是有贵客至的缘故,这恍若仙人居的住处竟引来一群仙鹤。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时而绕着茅屋飞舞,时而飞过山涧鸣唱。“圣达有去就,潜光愚其德。这黄龙山果真深不可测,竟能寻得这等地方避世修行。”小丫头大开眼界,拉着师父的手连连感叹。席慕真这回倒是很认同小徒儿的话,点点头道:“云上无极,岂是说说而已。”
赵无极被这对师徒恭维了好一阵,性情再如何冷淡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谦恭地回道:“不过住处罢了,都是旁人过誉。若是仙宗和令徒不弃,请进屋一叙。”说罢,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席慕真和周元一入内。
推门入内,桌椅皆是竹子所做,就连喝水的器物也是绿玉色的竹盏。元一一路上又是采肉灵芝又是引蛟入海,可给饿坏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地方,立马似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巴巴地看着师父。席慕真知道这小娃娃现在又累又饿,接过赵无极的茶盏,倒也不客气,说:“无极道长,小徒这一路饿了两顿,不知可否赏赐些吃食给她。”
赵无极听席慕真一说,挑挑眉,双手一摊,笑道:“无极在此避世修习向来是辟谷的。若元一姑娘不弃,吃点蜂蜜如何?贫道别的不行,炼蜜糖倒是拿手。”这小丫头刚刚还似盛开的花骨朵,现下就如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如此童真,倒是很少见了。
遂而无极叔叔很是宠溺的朝元一笑笑,走到窗台边取出一个玉瓷瓶子来,倒出些金黄色的蜜糖,笑说:“不比临安糖心斋的口感繁复,但胜在清甜。”说罢,赵无极顺手递出一支黑玉勺子,打趣道:“要不要喂你?”
“有糖吃就很好了。你再喂她,她估计得认你做师父,跟你跑了。”席慕真嘲笑小徒弟的五脏庙不争气,却不让赵无极再宠着她。他们黄龙一脉在骗人做徒弟这事儿上向来是祖传的手艺,席慕真可不止吃过一次亏。元一点点头,表示师父说的对,无极叔叔长得好,脾气也好,若是再喂她吃糖水的话,她还没回苏州就得改投他派啦。
于是小丫头接过无极叔叔的勺子,自顾自地喝起蜜糖水来。元一这孩子有一个好处,便是有了吃的,就顾不得伤心难过和其他旁的事,只一心一意地享受吃食。虽然这糖水不能填饱肚子,但也不妨碍她专心致志地喝。
赵无极看这孩子心思单纯,更是喜欢,心说:“这仙宗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师父当年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让少时的他拜入门下,而今难得元一可爱又聪颖,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不能投入我派,真是可惜了。”心思被看穿的无极天师倒也不恼,左右席慕真此番前来是为了帮他,大事要紧,于是朝仙宗礼拜道:“仙宗方才说受人所托,前来助在下修习。不知是何人?”
赵无极的茶极淡,初尝似水,喝到最后一口才觉茶意盎然,满口清香。雾峰云露,理应如此。席慕真喝着茶,细细品味,过会儿才说:“你与他平生素未谋面,却是个天涯故人。”
“无极久居皇城,近三年才脱得樊笼,不知是哪位朋友愿做在下的知音呢?”听席慕真一言,赵无极也觉得新奇,天涯尽有知音者,平生大幸也。
“平生谁会凭栏意,不信道,竟逢知己。自然是与你差不多的年轻人,人品出色,功法也好,更是难得的妥帖细致。你不妨猜猜?”席慕真决定逗逗眼前这个年轻人,谁叫他刚刚想哄自家小徒弟改投他派来着?
“仙宗莫要卖关子,无极自问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哪来的同辈愿意高看我一眼。”赵无极无奈地笑笑,席慕真的个性还真是如师父所言--‘缺了大德。’
“你一向聪慧伶俐,更是出尘的高洁,那人与你年龄相仿,却是玲珑剔透,难得的豁达深邃,倒是极相配的。此人便是青城山掌教,王月玄道长。”席慕真道。
“竟然是他。传闻月玄道长弱冠之年便是青城天师,不满三十已是一教之掌,琴棋书画,风华绝代。能得他青眼,无极不甚惶恐。”嘴上说着惶恐的赵无极心里并不惶恐,反而是拨云见月的明朗。听席慕真揭开谜底,无极心里竟觉得这人就是他,也只能是他,天涯遇知音,人虽未见,已胜千言。
“哼,”席慕真看破不戳破,笑道:“知音难遇,日后要怎地回报都由你。只是当前,道门正统无力,人才凋零,你和月玄要担起重任才是。贫道此来一是受人所托,二是为了扶持正道。三来么,让我这小徒弟长长眼界,见识见识你这儿的星舆图。”
“仙宗思虑周全,我等后辈承蒙仙泽,感激不尽。至于星舆图,这个好说。那图就刻在洞穴内的石壁上,令徒进去一观便是。只是我黄龙一脉观星自有法门,不便外传。且看令徒悟性如何吧。”赵无极爽快答应,便继续问道:“不知仙宗为何与青城山有联系?又为何说起我道人才凋零?”
“小徒初入观物之神驰心流,迟迟不能破境。我只好带她往青城一游,想借着玄门气运第一的宝地,助她过七日七夜神驰心流境。谁知王月玄正好找上门来要同我下棋。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席慕真边说边打量赵无极的眉宇。眉目清朗,印堂红润,看来无极起码已经修回十年仙缘,只是这阳寿恐是修不回来了。当初五脏丸一事何等凶险,他为承师命,竟然舍得用自己半数阳寿和半世仙缘,来度梁澄的必死之劫。
赵无极看出席慕真眼中的怜惜,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仙宗何必忧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论起来,当初若非仙宗一番训斥,无极也脱不了这一世的责任,那才是真正折损了仙缘,枉度了阳寿。如此说来,仙宗反倒是帮了无极大忙。”
席慕真闻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再为些不值得人做什么牺牲了。王图霸业,千秋一梦,终归虚空。你师父就是没看破这一层,才被累得来不及飞升就仙逝了。你是个聪慧的,别学你师父,也别像秦龙煜那等痴人,凡事还是看开些好。”
“多谢仙宗挂怀。不知这秦天师如何了?仙宗何出此言?”赵无极好奇问道。
席慕真一声长叹,点了点茶盏道:“小徒在梦境中破了他的神魔一指。贫道就当年事细细与他说明,秦天师为向老天求个缘分深浅,终究是出家去了。”
“出家?!”赵无极惊地站起来,连礼仪都不顾了,直问道:“秦天师一生两登龙虎榜,神魔一指冠绝天下。他竟出家去了?为谁出得家?求的什么缘分深浅?我玄门岂不是失一擎天?”
赵无极听到秦龙煜的消息,这才坐不住了。怪不得席慕真要亲自前来,青城山的护教天师出家,玄门失一擎天臂。而他赵无极自己也是功力大退,黄龙山要震慑武林,恐怕要等到下一代了。况且赵无极尚不知,席慕真自五十岁“自化我心”后,现已走到“了尘缘”的地步。待元一成才,他便离飞升不远了。
“你先莫急。秦天师如何,终究已成定局。修补仙缘之事,我与你细细商量。后辈弟子如何,总是要等到以后才见分晓。重要的是眼下。眼下,我尚有事要问你。”席慕真见赵无极着急样子,心道:“这瞧着冰雪聪明,怎么遇事跟他师父一样,一点就炸毛。属狗的么?”
赵无极听席慕真一言,方知自己失礼,连忙作揖道:“仙宗恕罪。无极失礼了。不知仙宗有何要问,无极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心则乱,”席慕真瞧了眼闷头喝糖水的小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先前来的路上,小徒遇到一老妪上山采药。那老妪说近来云山一带来了不少外乡人,而且专收奇珍异草。贫道好奇,这云山历来不是什么商贾重镇,也不是什么药都医乡,缘何有外乡人来此求购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