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站着的青衣道童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焦虑,傻乎乎地上前安慰:“师父莫急。天下间还有您算不出的事?纵使有,也寥寥无几。临安城有寻龙珠守护不会有事。”
“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寻龙珠晃动不安。若今夜皇城有什么大事发生,而钦天监毫无预警,那我这个监正还是早点滚回黄龙山吧。”赵无极此刻毫无耐心,对着小徒弟一顿臭骂。
“那找不着就找不着嘛。我看咱们早点回黄龙山才是正经事,管什么皇朝国运。”小徒弟嘟嘴抱怨。
偏赵无极心思虽乱耳力却好,听小徒弟抱怨他这个做师父的不务正业,差点没给气死。他自己本事不及师父何以道也就算了,现在这徒弟连自己一半都不如,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快给我滚!去宫里找紫极殿总管太监启骧公公,就说寻龙珠有异,请他留意陛下和太后安危。”赵无极说着一掌把小徒弟打向皇宫。
同赵无极一样心急如焚的还有唐门中人。他们下午收到百晓堂密信,便立刻召集所有在江南的唐门弟子今夜亥时之前务必赶到临安城。百年唐门,有仇必报。何况是他们少门主的嫡子被人活活捉去炼丹这样的奇耻大辱。只恨那苗疆蛊毒非寻常人可解,纵使唐门善用暗器毒药,跟苗疆夜巫还差着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只好静待席慕真仙驾到来,待那阴霭一死,他们就杀光参与五脏丸一事的所有人,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谁知这席慕真是个一刻也不肯早到的神仙架子,近亥时三刻才姗姗来迟。到了城里既不找人,也不找炼丹之处,而是指着老天画了张太极八卦图,然后就盘腿坐下啥也不干。唐门的人倒也不敢催席慕真,只好躲在暗处等候他的指令。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临安城上空的太极八卦图忽然化作一道金光往西南方向飞去。“子时三刻已到,贫道收妖去了。”席慕真起身按金光所指的方向飞去。唐门中人亦紧紧跟在他身后,今夜唐门与五脏丸所谋者不死不休。
西南,利禄街,临安城远近闻名的富贵游乐地。月上中天,正是“无中有”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刻。西域舞姬穿着薄纱在台上翩翩起舞,玲珑玉体若隐若现;花楼歌妓娇莺软语同客人打趣,看今晚是谁家姑娘同这些富贵王孙一夜春宵。最热闹的还是赌桌前那些杀红了眼的,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哭爹骂娘,还有人在旁问那些输光的倒霉蛋借不借钱,只要十分利息。整条利禄街,就属“无中有”人声鼎沸,长乐未央。
席慕真随金光所示正停在“无中有”对面的成衣染坊门口。这染坊白日里在街上卖些染好的布料和成衣,门店后面的院落则开着染坊。平日里利禄街上的花楼姑娘最喜欢到这儿来挑些时新的颜色布料。与对面迎来送往的赌坊不同,成衣染坊的门口空无一人。席慕真走到染坊里面,环顾四周,只见这院里挂满了还在滴水的染布。半夜挂染布,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席慕真对着地面连跺三脚,轻喝一声:“出来。”地面瞬间开裂,而那满地的染料竟都向一处流去。“果然”席慕真冷哼,推开东面的房门找到地下入口。
那染坊之下竟藏了一个巨大的暗室,席慕真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刑部大牢。点燃蜡烛,只见那地下室里竟排着九十九个陶土大罐,那大罐上面画着双蛇缠绕,鬼面獠牙,这是苗疆夜巫的图腾。想来那九十九个被掳来的孩子就安置在这些陶罐里,真是恶毒至极。席慕真环顾四周,见那九十九个大罐之后似还有一扇暗门,于是运起内劲将那暗门一掌推开。就在暗门打开的瞬间,上百条毒蛇吐着芯子向席慕真扑来,尚不待人反应,一个黑影忽然出现飞速袭来。
席慕真飞身向后,单手画圆,以指为剑,化出百道剑芒,对准满地毒蛇,一剑毙命。那黑影瞧准时机,朝着席慕真的胸口大力拍去。“好本事”席慕真冷笑,侧身抽出腰间的拂尘朝黑影头部打去。那黑影被拂尘一击即中,眼见就要重伤倒地,竟从口中再喷出一条毒蛇。此蛇通体幽黑,身形细小如牛毛,速度却极快,较唐门暴雨梨花针也相差无几。
口中蛇,前代夜巫大巫师阴瞑的必杀招,已有五十年没见了,如今再出江湖,要杀的竟是他席慕真。口中蛇飞速扑来,眼看就要咬住席慕真的喉颈,却在离他一寸处顿住,那蛇身已被席慕真死死捏住。“好本事,真是好本事。口中蛇和血衣蛊你都能操纵。看来罗天南没死在你手上已经是他师父坟头冒青烟了。”席慕真讽刺,说完便将那口中蛇捏个粉碎。
“还有什么绝招吗?使出来。没有的话,就告诉我血衣蛊的母虫在哪里!”道门仙宗今日除魔卫道,神鬼莫挡。
“哼,你是谁?想拿血衣蛊做甚?”阴霭反问道。
“贫道席慕真。今夜要将血衣蛊彻底毁去。连同把炼制五脏丸的小鬼一同送往地狱。”
“你即知道五脏丸,便应该知道这五脏丸是谁要的,用来做什么。你可敢?!”阴霭怒吼。
“‘你可敢’这个问题已经有三十多年没人问过我了。你猜问过这个问题的最后都怎么样了?”席慕真今夜要让这些小鬼知道,什么是世上绝顶之人绝世之术。只见他拿出一龙形玉佩,用内力将玉佩悬于胸前,双手自画太极,口中念咒:“天地有灵,化生万物。神龙有术,万里寻珠。而今妖邪,四海不宁。今当除魔,皆听吾令。太极两仪,照见自明。魑魅魍魉,皆现之!”
说罢,那玉佩散发出一团巨大的光球,整个染坊亮如白昼,百里之内一切术法遁于无形;而后那龙形玉竟化成活龙在席慕真胸前绕着光球游走,地下室里九十九个陶土大罐忽然晃动不止,仿佛那些‘问生不生,将死未死’的婴儿要皆此神力向天问公。血衣蛊受到神龙之力的震慑瑟瑟发抖,五毒宝鼎从阴霭怀里飞出,对着席慕真倒出血衣蛊母虫。那母虫已有三百来岁,一百年长一寸,长一寸就须数千人的血肉做养料。那母虫已有半掌之大,看来这三百年间没少吃活人精血。
席慕真大怒道:“尔今受死,可有怨言!”血衣蛊母虫已是有灵,仿佛能听懂席慕真的话,对着光球“吱吱”作声,自知死罪难逃,此刻苦苦哀求。
“自作自受!去!”神龙得令,龙身涨大,瞬间一团火球喷向血衣蛊母虫,那火球内如地狱再现,所有亡命于血衣蛊的过往生灵皆在此刻发出哀嚎,哀声冲天,千里可闻。没多久,三百多年的血衣蛊灰飞烟灭、神魂尽散,连带那九十九个陶罐都化成齑粉。
说来也奇,那齑粉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化成一团黑雾,分别朝三处飞出。一道直冲阴霭眉心,一道直飞升平街,最后一道直往皇宫方向去。
“冤有头债有主,有些账让阎王爷去算吧。”席慕真并不阻拦这些亡魂所化的怨念阴风将这些害他们枉死的人烙上印记。而那些祸首,就算是转世三生也不会逃脱裁判。说罢,席慕真收起龙形玉,对着阴霭冷言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你眉间那道黑雾,跟道门玄术‘三生指’类似,却也不同。‘那三生指’是仙人授记,三世之后必飞升。而你眉间那道,是三生之内必报应。你死后无论入地狱哪一层,落轮回哪一道,此因果报应,都会跟随,直至怨念消除,命债偿还。”
“你胡说,我不信。”阴霭被席慕真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却大骂席慕真骗人。此人从小恶毒自私,也从不畏惧因果报应。他只信他的巫蛊之术能让复仇之人报仇无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而今天,席慕真在他面前施展的术法,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太多。苗疆收藏的上古禁书《山河卷》中记载,“地脉化龙,由死向生。天泽地成,万万光年,灵智生化,历尽劫难,乃升天龙,神通无量。”他一直认为那是古人杜撰,哪有石头能飞升天龙的?今夜见到,便是叫他明彰报应,吓得他恍惚如失智,惊恐如丧魄。
神龙之术,惊天动地。原来这玉佩非人工雕琢乃天然形成,出自“万山之祖,龙脉之源’的昆仑山巅。它吸天地灵气数万年,方养出灵识、化成龙形。机缘巧合被席慕真拾得,见面第一句便说:“你若有灵,那此生便随我一道修行。求仙问道之路漫漫,作我道友如何?”这是数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同它讲话,他把它当作生灵,当作修道之人,当作天龙之才。于是神龙认友,与道同行。那玉佩跟着席慕真数十年,从未真正化龙。直到今日,它感受到席慕真的怒气之盛,应缘化龙,降妖除魔、震清寰宇。
“你既已亲眼见到,就不必自欺欺人。炼制五脏丸乃上古禁术,你作法自毙,自会有苗疆的人来处置你。我只问你,升平街上哪一家与你和五脏丸有关?”
今夜席慕真在阴霭眼里已如神明,威严不可犯。但他还是要为自己求一线生机,“如果我告诉你,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你并不由我处置。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生死已定。你要让你的同谋逃过一劫吗?”席慕真冷言。
“国丈府。”阴霭想都不想立刻答到。既然今夜他必死,那么同谋之人一个也别想逃。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作法自毙。罗天南,带他回去受死吧。”席慕真千里传音,叫尚在临安城外满头找人的白巫族大巫师赶紧滚过来。不一会儿,罗天南满头大汗地赶到,他连喘三口大气。心道师父他老人家果然神通盖世,说话办事就从来没错过,尤其是这回。这第一,师父果然蛊术无双,大力潮生散服之即效,他功力比平时长了数百倍不止。便是此刻跑回去同夜巫大战三百回合也不在话下。这第二,师父看人说事入木三分,他说席慕真此人实是缺了大德,果然如此。他吃了大力潮生散一刻也不敢耽误,生生跑了三个多时辰,才赶到临安,却怎么也找不见席慕着踪影,害得他差点在临安迷路。
席慕真看着罗天南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是生出几分同情,独自撑起白巫一族,这后辈也不容易。于是安慰道“今夜之后,苗疆再无夜巫之患,你也算对得起你师父。”
罗天南点点头,看了一眼重伤在地的阴霭,出手点住他五处大穴,再废了他一手的毒物,才对席慕真拱手道:“苗疆必定会给一个说法。多谢仙宗出手,为天下除害。”说罢,拎起阴霭离开。与此同时,染坊周围藏在暗处的唐门弟子也悄悄散去,百年唐门有仇必报,看来今夜他们不止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