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席慕真不想用飞的,索性牵着徒弟,在十梓街上左逛逛、右看看,慢慢往家赶。这个决定甚合元一之心,小丫头开心地一蹦一跳,连母亲给她扎的发髻都快松了。可她就是很高兴,哪怕猜到师父可能没钱给她买冰糖葫芦,也还是很高兴,因为她喜欢师父。
她喜欢师父可以抱着她飞,飞起来的时候像蝴蝶一样轻又像燕子一样快。在她下面的人都看着小小的,他们脸上神色各异,但又好像一样的无趣。她还喜欢师父站在柳枝上的样子。她歪着头瞧,有那么一瞬间,师父好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那样的威严,不像戏台上的大将军,而像俯瞰这个世间的神佛,那样的不可直视。她最喜欢的还是师父说的通玄神功,如果将来她也能习得一二,定叫这世界上的坏蛋都死光光。
席慕真尚不知五岁女童的脑袋里能装这么多事情。他一生见过的风浪堪著成书,只是年过花甲,心境已非少年时,这小小女童或许会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段缘。平生飘零何足问,十年踪迹十年心。道门仙宗握着稚嫩小手,难得的心软,温言道:“元一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师父问你,可想要什么贺礼吗?”
“嗯...”小丫头抬头看师父,心想,师父您也没钱给我买贺礼吧,只好假装客气说:“我听闻,拜道长做师父,有些很喜欢的小物件儿就不能要了,比如变脸面具啊,桃木弹弓啊,还有小人书啊。嗯,可是元一真的很喜欢他们啊。其实元一不想要贺礼,只要平时玩的还让我玩儿就行。”说完,略带心虚的瞟一眼席慕真。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刚入门的时候,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想来也并无大碍吧。你喜欢就留着吧。至于别的玩具嘛,师父以后一件件给你找来。”席慕真摸摸徒弟的小脑袋,打趣道:“那为师先送你串冰糖葫芦,权当贺礼啦,如何?”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两文铜钱,换了一串糖葫芦,送到元一面前。
小丫头顿时两眼放光,盯着糖葫芦,简直不敢相信。果然不能低估一个会仙术的道长啊,万一他会变出银钱呢,小丫头如是想。而这厢,道门仙宗则暗暗感叹,幸好出门时记得问小道童要了两枚香火钱,不然连骗小徒弟的资本都没了。哄不好徒弟事小,丢面子事大啊。
正当元一啃糖葫芦啃的津津有味,忽的冲出来一小队官兵将游人驱散开。然后见一顶八人抬的轿辇从路中间缓缓而过。那轿辇四角挂着银铃,帐幔是今春流行的青烟罗,安息香的味道飘满一街。轿中之人似刻意为之,竟掀起帘子一角,朱唇未启,凤目微瞑,脸带嘲讽。
是郁白芍。秦淮首妓,容色倾城,才艺精绝,桃花台一舞,名动四方。又与金陵那个专写小曲儿的千羽公子齐名,故二人在秦楼楚馆有个“花萼相辉”的名号。扬州那个落魄书生,点评天下美人时,赞此女“飞上玲珑雪,一树风情谁解说”,用白芍比之。故江湖人称‘郁白芍”。这郁白芍一舞千金,非王孙公子哪得相见,如今却被人从金陵送到苏州,看来是有人要借这江南第一名妓投石问路了。
被驱赶的众人无一不被郁白芍的到来吸引。逾制的气派还是其次,叫人挪不开双目的乃是那张连画师都画不出来的脸,若非上天巧手化,怎有人间洗铅华。元一和席慕真在旁观看,只是一个是道心深种,看美人如枯骨,另一个则是懵懂未开,美人尚不能撼动手里的糖葫芦半分。“师父,这姐姐是姑苏人吗?她要去哪里,怎得那样赶人?”
“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哈,哈!荒谬啊,荒谬。”席慕真正欲回答,忽见一个身穿破烂的乞丐抱着个破碗,滚到马路中间,不但挡住了郁白芍的去路,还指着轿门笑骂。人群里有个眼尖的,瞧出那人是年前来郡守府自荐无门的书生,没想到来时还仪表堂堂,不出数月竟落得如此田地。一时间,围观人群唏嘘嘲笑不止,舆论沸腾。
那叫花子被人认出来倒也不恼,只是在轿辇前滚来滚去,仿佛故意引人注目。半路杀出条疯狗,郁白芍这里倒是始料未及。她本以被金主从桃花台赎出,正一路南下,到临安去,说是有北边来的贵客,点名要她。妓女与书生,古往今来,总是叫人浮想联翩,而且想的往往是那不堪的一面。
正当众人看笑话,护送郁白芍的属下已经忍不住。“嗖”的一声,一道长鞭朝乞丐抽去。那乞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叫人不忍侧目。“快滚,哪来的丧家瘟狗,也不瞧瞧这是谁的轿子。得罪了,你惹得起吗?”那下属姓俞,身着灰袍,一条鞭子使得活灵活现,倒像是个练家子。
“俞管家,不要惊扰地方,快处置了吧。”郁白芍这才开了金口。那乞丐痛得嗷嗷叫,听了郁白芍的话,嘴里更是叫骂:“好个风流妓子。这是爬上了哪门子高床,倒叫你一个南国的风尘女去睡那北国的来客。莫不是我南朝,都是一起子男盗女娼!”
郁白芍一听,人家这是到她跟前儿撕她脸来了,顿时柳眉倒竖,凤目怒睁,恨道;“俞管家,即人家不识抬举,就有劳你送一送吧。”这话,便是要那书生性命了。“是。”那下属废话不多,手中长鞭再次扬起,仿佛要一鞭子抽飞了那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