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场合适用的恭维话,理应不会出错。
可阿德里安看起来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显露出任何欣喜的神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过半分。
他那双棕色眼眸深深地看着莱昂,可是声音依旧淡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莱昂顿了顿,心情有些复杂。
他曾听养父说过几年前他曾和阿德里安一起在南部生活过几个月,然而在他的记忆中,却实实在在地没有什么有关于阿德里安的片段。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阿德里安的记忆里曾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可在自己的眼里,阿德里安同他来说就只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算了。”
这两个字从阿德里安口中说出来时显得尤为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仿佛丢掉记忆的人不是莱昂,而是他自己。
莱昂微微怔了一瞬。
来到宫殿之前他曾想过无数个结果。
他想过阿德里安会试探、会追问。
可他从未想过对方竟如此淡然,甚至是连半分失落都未曾表达出来,仅仅只是用两个字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这份平静反而莫名地让莱昂感到有些许不适。
阿德里安没有再看莱昂一眼,便径直绕过莱昂向他处走去,步伐毫不犹豫,没有一丝牵挂。
此时一股淡淡的药膳味混杂着木质香随着阿德里安从莱昂身前迅速飘过。
明明这味道并不浓郁却让人一瞬间失了神。
莱昂的呼吸微微一滞。
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仿佛就曾有过这种味道的气息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里,悄无声息地萦绕在他周围。
只是他真的想不起来。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阿德里安一同追了过去,此时此刻他看不见阿德里安的任何表情。
灯火辉煌的宫殿之下,阿德里安金棕色的短发在暖光下微微浮动,紫色的宫廷长袍在游走之间划出流畅的弧线,华服上裸露出的纤细的脖颈,不知为何会让他联想到阿德里安那冰凉的指尖触感。
如同羽毛一般柔软可是又因为瘦削所以轻易就能摸得到骨节。
他站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水泥一般沉重,便迈不开步来。
阿德里安淡然吐出的那两个字如同一缕细线,缓缓缠绕在莱昂的心头令他不安。
他直觉自己忘掉的那段记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而阿德里安,他是唯一一个和自己失去的记忆重叠了的那个人。
这一刻,是莱昂自从失去记忆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这种念头。
他必须找到那段遗失的记忆。
华灯璀璨、觥筹交错之间,似乎没有人在乎莱昂的内心独白。
宴会依旧热烈。
烛光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中摇曳,将整个殿堂笼罩在金色的辉光中,丝绸与天鹅绒的衣裙掠过大理石地面,葡萄酒的醇香混杂着贵族们身上精心调配的香水,在空气交织成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莱昂着实厌恶这种味道。
贵族们的葡萄酒里流淌着的是金钱的铜臭味,而他们身上的香水遮盖的是他们内心的腐臭。
尽管如此,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一只宽厚的大手优雅地端着酒杯,与身边的贵族们谈笑寒暄。
可他的心就像是被阿德里安牵住了一根线,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人。
阿德里安。
此时,阿德里安神色淡然,正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贵族群体之间,与那些觊觎王权的大贵族们交谈,眼神之间自始至终都沉静如水。他的语调从容不迫,举止优雅,每一句话都不疾不徐,让人难以捉摸。
莱昂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有那么几次,阿德里安离他很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谈话时那低沉而清冷的嗓音。
只是莱昂也知道,阿德里安再也没向自己投来一个眼神,甚至是连一次无意间的对视也不曾发生。
这一切仿佛宴会伊始的那段交谈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清醒梦。
而自己也的确是这场宴会当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这本该没什么的。
他作为一个平民出身的孩子,已然习惯了受尽冷漠和白眼。
可是唯独阿德里安的冷漠,使他心中腾起一股烦躁的闷气,牢牢地堵在胸口。
他只好逼迫着自己转移注意力,继续游走在贵族之间,听他们谈论宫廷里的风月秘闻,谈论哪家小姐与哪位公爵之子修成正果,谈论某个侯爵的妻子又与哪个公爵的儿子有了暧昧关系。
可他始终还是分出了一部分心神,去感知那个无视自己的存在。
直至晚宴的最后,舞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