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诶!同学你去干嘛?”校门口值日老师叫道。
我扭过头回应:“老师我朋友在那儿,我去接一下他。”
老师若有所思,说:“那快去吧。”
我答应一声便尽量迈开步子朝何曙走去了。我心想我这样去接他应该吓唬一下他,就像昨晚那群玩“鬼捉人”的小孩一样。但转念一想,又不行,这瞎子经不起吓唬。
学校的围栏上缠绕着殷红灿烂的红蔷薇,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十三岁的我依旧是个很调皮的孩子,某天下课我带着何曙来围栏这边感受蔷薇花的形状,我把他搭在我手脖子上的手指放到一朵蔷薇花上,说:“这是蔷薇,小心一点,它有刺。”
我身后有个灌木丛,只要我一蹲下,基本上就看不见我了,即便是眼神好的也不一定能发现我。
瞧这瞎子,碰到柔软的花瓣的刹那,唇角就展开了一个温柔的笑。
他苍白的手抚摸、感受着花瓣的形状,虽然他的眼前没有花瓣的颜色,但他的心底也应该有一束灿美的红蔷薇。
挺唯美的。
但是我的恶劣心不这么觉得,它因为这样的场景更像是一把即将熄灭的火堆里丢了一把柴。
我悄无声息地拆下我的假肢,缓缓蹲坐下来。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衬托着妖冶的花瓣,一整面的花映着这位穿白衬衣的干净的少年人。我蹲下的地方不远,我的视力又极好,在原地连他纤长的睫帘栩动都能看见,看他就像个花仙一样。
“这是什么颜色的?”男孩子的脸朝向了我,眸子正中我蹲下的方向,“汤卿今。”
我心中咯噔一下。
何曙的手往四周探了探,他又叫了我一遍我的名字,我蹲坐在草丛中,捂住嘴不发声。
“汤卿今,你在么?”
“……”
男孩漂亮白净的脸上浮现了慌张。
明明上一秒还有一双温热的手带着他感受一种模样应该很美的花,下一秒四周突然悄寂。
他的眼睛看不见,能让他辨认周围的,只有耳朵和不太灵敏的触觉。而现在,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人烟稀少的地方,他的“眼睛”消失了,他耳中的静谧被无限放大。
“……在么,汤卿今,你在哪里?”
何曙进口国着向四周大喊。
我真不懂我那时用这种方式去整蛊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玩的。
他一遍又一遍的叫我的名字,但只有淡淡的回音回应他。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的世界有多黑。
我不知道何曙是后天失明。十岁以前他就是个完全正常的小孩,所以他对永久的黑暗会更加恐惧。
所有人都以为何曙分不清黑白,包括那时的我。
对于一个见过五彩斑斓的人来说,上天只默许他得到片刻光明,但从今往后,他的世界永远单一。
他会怕,会眷恋光的。
男孩的额角冒出冷汗,他焦虑地在原地打转:“汤卿今,我看不见……也怕黑。”
我瞬间心软。
他看不见,他不喜欢黑。
但他的世界里只有黑。
想到这儿,我心就隐隐地酸了一阵。
我忙不迭的站起来,慌乱无措地套上假肢,去拉他的手:“何曙,我在这里!”
何曙渗出冷汗的手紧紧握住我,他惊恐未定地摸索着。
那时的他已经比我高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刺痛我的眼睛。握住我的那只手用力过猛,骨节都泛着白,他另一只手摸到我头顶上空,顺着我的头发向下摸,指腹划过我的眉骨、眼尾。
从我的鼻梁到我的鼻尖。
最后到我的唇。
何曙的嗓音很哑,像是一个小孩子丢了自己心爱的玩具,只不过这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小孩:“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用手背蹭了蹭他的眼角,和安慰邻家摔一跤磕破了皮来找大人哭鼻子的小孩:“不哭了啊,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是我心里就把他定义成了“哭包”。
“可是你刚刚,不在。”他的指肚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我的唇瓣,声音哽了哽,更委屈了,“我以为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那个样子真心让人心软,我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便道了歉:“对不起。”
接着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了。”
蔷薇花没有香味,风卷席着蔷薇花的花瓣落到人行道上,快要走到何曙面前时,一个粗犷雄浑的男声贸然闯入耳中。
“你怎么长的眼睛啊?妈的,拿根棍子敲什么,我车的漆都被你刮掉了!!!”
“……”
“抱歉。”
听这声没有声音起伏的道歉,准是何曙。
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傻瞎子总是在外面吃亏——有时候与世无争是个坏脾气。
我快步走过去,叫了声:“何曙!”
待我走到他身边,我默默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身后一拽,他先是一怔,随后在我耳边淡笑着说:“你来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热源传到进我皮肤下的血液中。
“切,我再不来是等着你一个瞎子被人为虎作伥吗?”
我狠狠瞪了一眼立在我们对面的男人,男人悻悻地躲开了我的视线。
“大哥,”我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善起来,笑眼盈盈地对男人说,“您眼神真不好。”
我朝电线杆上的告示贴扬扬下巴:“这不写着呢,盲道内禁止停放非机动车辆,还写着……”
“违停者,罚款500。”
男人颜色不佳,他张口就来:“他妈的瞎子还出来乱走。”
很好,已经达到我预期的效果了,他怒骂就等于心虚。
这招是从我妈那里学来的,表面和善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给你捐款搞慈善了,实则笑里藏刀,句句诛心。
这一方法就是为了让你心里崩塌。
我管他呢,一个瞎子走走怎么了?要不是因为长阳低年级学生把学生宿舍占完了,何曙也不至于走读。
“哥,有这闲钱干什么不好?我们不和你计较,得赶去上课,趁没人来找你,你赶快开走把,昂。”
随后就没有管他,我拉起何曙的手扭头说:“走呗,我们不计较啊。”
男人骂了句什么,我们扬长而去也听不着。
真是搞笑。
在特殊学校附近的盲道上停车,没法律意识也要有常识吧,这里能不能停车自己每个分辨力,反倒还怪起别人来了?况且就何曙这样弱不禁风的样,我不信他那一棍子下去可以把人车漆蹭掉一块。
这人分明就是打着算盘珠子讹人呢。
“今天是你自己坐校车来的么?”他的脑袋向我这边偏了偏,远远看去就像是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若无其事说:“是啊,我今天起得可早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下下个周我生日,你有时间吗?”
我恍然想起:“对哦,你5月23日生日。”
“嗯,满十八岁。”
十八岁,成年了。
真是恍惚啊,马上我就陪他到第六个生日了。
“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比我大半岁。”我似有些愤愤不平的说。
耳后忽然被什么东西扫过,何曙的发丝在我的颈后若有若无的蹭着。哺乳动物侧颈这块都敏感——作为高等哺乳动物,我也会因为这个举动绷紧神经。
他的气息喷薄在我耳边的皮肤上,只听他轻声说:“那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哥?”
这人就这德行,有事没事就喜欢蹭来蹭去。
“哥个屁。”
他特喜欢死缠烂打:“你刚刚就这样叫了别人,不是么?”
我拉着他的手渐渐松开,我威胁他:“你再不走,就我走。”
大概是觉得马上就要把我逗过气了,他静默了一两秒,紧接着扣紧我的手,说:“那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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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学校会组织大家去春游,各位同学一定要听从老师的安排,知道了吗?”
大家齐齐回答:“知道了!”
我们学校特殊,不像普通学校里的学生,但凡是有点什么活动就在学生间一传十十传百走漏风声,搞得连惊喜感都没了。但是咱们学校就是说什么活动就是什么活动,从来不延误。
下课了。
我走到教室门口的饮水机接水,一个男老师进来敲门,他笑眯眯地望向我说:“同学,叫一下你们班的张含。”
“哦好。”我转头冲教室里喊,“张含!有人找。”
被叫到的女生似乎在位置上抖了一下,少女身体显而易见地往后缩了缩。
“你过来呀,”那位男老师笑着招了招手,“到王老师这儿来。”
女孩有小儿麻痹症,她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那王老师笑得很假,假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但女生也没有挣扎,我觉得倒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