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窗帘的缝隙落到长毛的地毯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带。薇尔疲惫地抬手挡住酸胀的双眼——她一夜未眠，每次阖眸，纷乱的思绪便涌进她的脑海，甚至不只是昨天的事，她几乎把生命中所有还残留着片刻记忆的片段都回想了一遍，但就算是这样冗长的回忆工程也没能带给她安眠。

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然有些混乱，现在已经到了她平常醒来的时间吗？还是说时间尚早，还能留给她更多喘息的空余。薇尔胡乱想着，正当她决意翻身面对一旁墙面上挂着的石英钟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行至门口，停下。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薇尔在推门声响起的瞬间闭上了双眼，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装睡，这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她止不住地思考，如果有人意识到她整夜没睡，将如何评价这一整件事。同情？怜悯——抑或是责备她的脆弱。

来者是她的母亲——格雷莎·埃尔温，她迈着一贯的优雅步伐，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床边。薇尔能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带着些许评估意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刚开始学礼仪课的那个时刻，当她因为一个错误的屈膝礼而被老师训斥时，转身看到母亲站在门廊下的身影——格雷莎从不对她失望，取而代之的是评价，格雷莎审视的目光让薇尔有一种自己永远无法让母亲露出笑容的无措。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仿佛永恒那样久远而无尽头。薇尔屏住呼吸，她感到自己的感官从未如此敏锐，她甚至能想象到格雷莎现在的神情。

无法摸清格雷莎这次拜访的意图，薇尔甚至也无法确认格雷莎是否看穿了她在装睡。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正当薇尔认为母亲即将离开时，她感到自己的脸被一个柔软温暖的物体触摸了——格雷莎轻轻抚摸着薇尔的面颊，发出了一声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太轻，像是一片羽毛缓缓飘落，以至于薇尔不确定这是否只是自己过度紧张后出现的幻觉。

格雷莎没有继续动作。我们都是埃尔温的女儿。她说。

她没有继续言语，而是深深的、最后看了薇尔一眼，转身踏着她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房门被极轻地合上。

薇尔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为什么？这是何意？薇尔止不住地思考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母亲也经历过吗？这样的迷惘、绝望，只是因为自己是“埃尔温家的女儿”？在成为泰德的妻子前，身为“格雷莎·埃尔温”的她自己，究竟又是怎样的？

她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如此贫乏，贫乏到只剩下“母亲”这个身份所附带的功能性印象——优雅、精准、疏离。然而这句话成为了一把钥匙，那是在以为女儿无法听到的时刻，由格雷莎亲自递出的，关于她过去的钥匙。

薇尔起身，彻夜的清醒使她的太阳穴不停跳动，她感受到一种从内而外渗透的虚弱与冰冷，然而她的内心却仍如同紧绷的琴弦，格雷莎的到访与话语比起宽慰更像是雪上加霜。

我也会成为母亲这样吗？考虑到这点，薇尔甚至有些崩溃。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否则会被这无声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吞没。

薇尔几乎是跌撞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那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目光在房间里慌乱地扫过，最终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能与格温德琳传信的那张纸。

她需要听到另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埃尔温家，不属于这冰冷算计和沉重期望的声音。一个能证明昨天那奋不顾身的守护真实存在的声音。

然而真正坐在书桌前，拿起笔的那一刻，薇尔反倒开始犹豫究竟要说什么。

——“你的伤还好吗？”太过直白，格温德琳一定会回答“已经好了”。

——“天气如何？”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更想要知道和昨天那场考核相关的事。

踌躇片刻，薇尔在纸上落下笔尖：「今天也要上课吗？」

对面的回复等了一会儿才来：「理论课继续。」

薇尔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格温德琳的恢复情况还不错，并且谢尔德不打算毫不停歇地“锻炼”她。

「谢谢。」格温德琳的消息再度出现在纸面上。薇尔一怔，沉默地低垂着眼眸——她才是应该说谢谢的那个人，但格温德琳总是这样，将一切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总是抢先一步，用最简洁的方式，笨拙地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