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今日是去苏和堂抓药,我娘咳嗽了好几天,一直没好……
我走到那条街,离苏和堂还有两三步远时,他……他突然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
手里举着把砍刀,嘴里还‘嗬嗬’地怪叫,跟疯了似的,见人就砍……”
他声音越说越小,眼里满是惊魂未定,“我旁边那人走得快,先是被他砍中了前胸,那人转身想跑,又被砍中后背,一下子就倒了……
我当时吓傻了,紧接着他又朝我砍过来,我躲了一下,还是被砍中了胳膊……
疼得我差点晕过去,后来就听见有人喊,再后来……后来他就被按住了……”
萧云湛:“苏和堂的掌柜以前便是如此?可有过疯病的迹象?”
“没有!”那人立刻摇头,语气很肯定。
“我去苏和堂抓过好几次药,掌柜人挺温和的,说话也客气,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走出个婶子。
她走到萧云湛面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大人,我……我也常去苏和堂抓药,掌柜的真不是疯子。
他虽说不算那种爱给穷人赊药的老好人,可要是见谁家真有难处也是会帮把手的。
比如家里有病人得了急症没钱抓药,他也会赊一两副药给人救急。
前阵子我家老头子就突发急症,没钱抓药,就是他赊了两副药给我,说等我家缓过来再还就成,老头子的命这才保住……”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附和。
“我上次摔断了腿,去他那儿正骨,钱没带够。
他也没轰我,先给我正了骨,说钱以后再补就行。
若不是他,我的腿肯定是要残的。
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疯了还砍人?”
“就是啊,太奇怪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裴知微站在一旁听着,一个平时温和、还会给人赊药救急的药铺掌柜,突然变成见人就砍的疯子,最后还当场暴毙。
如果不是以前就有疯病,那么是被人下了药,还是……?
正琢磨着,远处忽然传来衙役的喊声:“仵作来了!仵作来了!”
众人纷纷往旁让开一条路,一个背着验尸箱的老仵作快步走了过来。
这仵作姓陈,在苏州府衙当差十几年,验尸经验老到。
方才在衙门听说“街上有人急症暴毙”,连饭都没吃完就跑了过来。
他走到尸体旁,先对着周文彬、虞海靖行了个礼。
径自打开验尸箱,戴上麻布手套,蹲下身开始验尸。
日光正好照在尸体上,陈仵作先仔细查看死者的面色,又摸了摸其皮肤。
一边验一边道:“死者口唇发绀,颜色发紫,皮肤红赤,不似正常死亡之态。瞳孔已然散大,对光全无反应。”
他又仔细检查死者的四肢与躯干,伸手翻查着死者手腕和脚踝——那里还留着衙役用麻绳捆绑时勒出的红痕。
“这是你们捆的?”他抬头问,说着提起方才解开的麻绳。
衙役们连忙点头:“是,他疯得厉害,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捆住。”
陈仵作点点头,又问:“方才听衙役说,死者先前力气极大,还挥刀砍人?”
“是!”旁边一个按住过疯子的衙役连忙应声。
陈仵作不再多问,从验尸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又拿出个小瓷瓶,将银针在水里涮了涮,再小心探进死者喉咙,停留片刻,才将银针取出。
原本银亮的针尖已然变黑,看着格外刺眼。
他又拿起方才那只装清水的瓷瓶,倒了些水在银针上,用手指轻轻擦拭,可针尖的黑色半点没褪。
紧接着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瓶子,将瓶中水倒在银针上再次擦拭,可黑色依旧未变。
“周大人,”陈仵作站起身,对着周文彬道:“银针用皂角水洗后依然发黑,初步判定,死者是服毒暴毙。”
周文彬忍不住追问:“陈仵作,可看出是什么毒?”
陈仵作摇了摇头,“此刻还不能轻易下断论。
需将尸体抬回衙门,仔细剖验内脏方能确定。
等验完,我会填好验尸格目,再呈给大人。”
萧云湛:“那就先将尸体抬回衙门,仔细查验,若有任何发现,即刻禀报。”
陈仵作看了眼周文彬,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一声,招呼衙役过来,用布将尸体裹好,小心抬上担架。
裴知微忍不住又看向萧云湛,对方也正好转头望她。
阳光落在萧云湛脸上,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思索——显然也在琢磨这其中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