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从有这宅子起你就来了?”
“是的,早先也跟着跑跑货,定期从码头往铺子里送货,有时候城外的客人采买的多了,我就驾车给人送回去,但都不远,来回大半天的车程。后来铺子生意稳定了,铺子有了固定的车辆,老爷就让我在宅子里管着马房了。”
“家里没人住,马房应该挺清闲的,我们这一来,你的清闲日子可没了。”
“小人惶恐,伺候主子,为主子分忧是我的分内之事。主子全家搬来杭州,我们这边的下人无不高兴。”
“你签的是卖身契吗?”
“小人签的工契。”
“你可成家了?”
“承蒙老爷厚待,让我攒了些钱成家,有一双儿女。”
“也在府里吗?”
“没有,孩子顽劣,我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一家人安顿在那。”
“挺好的,我父亲常说要让跟着他的人都越过越好,他做生意做大名号,不光是想自己积累财富,更想让铺子里的人,府里的人,都能有个盼头。”
“老爷夫人仁慈,咱们府里从未有过苛待下人之事,能在林府做事是我们的福气,所以大家都忠心踏实,不愿意离开。”
“老于,我问得有点多,你别介意啊。最近夫人和大小姐总催促我学掌家理财的事,所以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
“二小姐尽管问,老于没什么不能说的。”
潇月打量了一下四周,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刘嬷嬷应该很熟吧。”
“二小姐是说现在在祠堂的刘嬷嬷吗?算是熟吧,毕竟同在府里这么多年了,但是打交道并不多,我基本上就是在马房这一块,很少到前面去。”
“他的儿子也是驾车的,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知道他儿子的时候他已经外出了,还是刘嬷嬷有一次转悠到马房,可能是想儿子了,跟我念叨了几句我才知道。”
“父亲是个念旧的人,我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家里有这么多老人勤勤恳恳地守护着,我也觉得踏实。”
“二小姐放心,小人必定尽心尽力。”老于憨厚地笑了笑。
他靛蓝的袍子洗得泛白,领口严密地扣着,纵然春末气温已升,仍保持着严整。袍襟撩起一角利落地别在腰间,露出深灰色裤管,裤脚紧扎进半旧的靴子里,靴面沾着些许草屑。
他一直半垂着目光,视线避开潇月的面容,许是感受到了潇月的打量,他微微耷下眼皮,可眸子里透出的光仍锐利得很,让人想起识途老马温顺外表下偶尔闪露的警觉。
往回走的路上,潇月不住地回想刚才看到的点滴。马厩干净整洁,草料堆放有序,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车辆停得井然有序,不同的规格依次停着,车棚里有熏香的痕迹,应该是保持味道不受熏染。
包括那些杂役在内,看到她来知道避让,规矩做得齐全,多半是主管叮嘱得勤。
果然是跟了父亲多年,一个府里最不起眼的马房主管,感觉管理个铺子都绰绰有余,这是潇月最大的感受。
都说商人重利,这些林府的老人,包括齐管家、马主管、刘师傅,当真紧紧是因为父亲给的待遇不薄就心甘情愿留在林家吗?
齐管家还好些,毕竟林府的管家不管从名头上还是收入上都是不错的,他死心塌地好理解。可是刘师傅一身武艺宁可窝在林家,于主管深藏不露只做个养马的活计,且不说钱财不钱财的,按说他们都应该是有心气儿的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甘心这么埋没着,还将埋没下去。
父亲给的月银高?不会,外面的帐有大哥查看,后宅的支出由母亲姐姐管着,他们的收入跟其他人一样才会不引人注目。父亲暗中贴补?那就更有问题了。
于主管会不会是钰瑶说的要注意的人呢?
潇月一路思索不停,再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花园的西北角的月亮门处,忽然远远地看到假山旁有两个人在面对面说话。潇月忙收住脚步,拉着忆棉和连云隐到门后,悄悄地伸出头去往外看。
定睛一看,其中一人太好分辨了,正是一身出家人衣饰的觉尘师父,而他对面的人居然是表姐莫思含。
远远地听不到声音,潇月心里纳闷,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说话?禅房不在这附近,表姐住的院子也不在这个方向,这边本就很少人来,他们不可能这么巧碰上,觉尘师父可不是在别人家贸然一个人逛花园的人。
很快两个人说完话离开了,转身沿着不同的路走去。
莫思含回头看向觉尘师父的背影时,那眼神正好落在潇月眼里,她是怎么了?好像带着委屈,还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