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忙道:“都说是为了答谢郎君的恩情,怎好再收郎君钱银?郎君既喜欢,穿走便是了,不必算账的。”
穆玄英:“这如何使得?”
“郎君莫推辞了。”少女倏走近一步,盈盈笑道,“适才第一眼在灯笼摊子瞧见,我便觉得这件衣服当是称您的。您若不要,这件衣服再寻不得第二个适合的人,岂非可惜?”
她如此一说,穆玄英倒好奇了:“为何觉得适合我?”
少女道:“郎君的谈吐样貌,与家父很是相像,这件衣服,便是我照着他昔年的尺码缝制的。”
“啊。”穆玄英道,“如此一来,我若穿走,岂非不好?”
少女却摇摇头:“爹爹离家从伍那年,与郎君应是一般年纪,而今,已过去整整七年了。这衣服,怕是早已穿不下了。”
妇人似是不想她多言:“丫头,别说了……”
穆玄英闻言一愣。七年前,正是天宝十四年,亦是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叛唐的那年。
是年,大唐精锐不及回京,高仙芝与封常清两位将军临时于两都募兵,征兆而来的多是素无经验的市井子弟,这批人中亦有不少后在二位将军率领下据守潼关,但随着二人被问罪斩首、老将哥舒翰被俘敌营,几乎尽数命丧潼关,尸骨难寻。
穆玄英不敢再想下去,只叹了口气,撑出几丝笑意:“那也是你一片心意,若他回来,总还是可以送出去的。”
“两位郎君不顾危难,深入险境,方才保得阿娘的铺子无虞。”少女又郑重行下一礼,“得郎君此举,我方才能在往后日日夜夜,再为爹爹缝制新衣。”
穆玄英阖目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正对上莫雨望向自己的目光。
于是他点点头,扶起少女:“如此,我们就收下了。多谢。”
少女抬起头,眸中竟是隐隐可见泪意。那一瞬间,穆玄英觉得,似乎她小小的心中,自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晓那个答案的。
但她眨眨眼,又弯起笑目,整顿好神情,向母亲走去。
从楼中出来,夜色已浓,穆玄英念着方才所听之事,心情陡然降至极点,既没了品评食饮的欲望,也没了赏谈歌舞的兴致。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他负着双手,偶有小石子落在脚畔,又被他轻轻向前踢开一段距离,“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莫雨在一旁,偶帮他将踢歪了的石子再踢正回去,却始终没有开口打扰。
他一路走,一路踢,吟声转轻,似也隔着一道花窗,听见织布女儿一声悠长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只可惜故事里木兰替父从军,载誉归来,多数女儿,却再等不来爷兄征人。
正酸涩间,忽路过个摊口,中年人慢悠悠的声音欣欣然传来:“郎君,背书呢?”
穆玄英一愣,抽思回绪,眼前摊子摆了满地书籍,中年人坐在后方,好不悠哉地打着扇子。
这时令里,打着扇子??
中年人一捻胡须,复点点额头,笑道:“读书如行路,走万里,读万卷。郎君走累了双腿,也不妨停下脚步,让这儿也跟着走走。”
这老板说话有些意思,莫雨俯下身,打量起摊上的物件儿来:“瞧瞧。”
能吸引到莫雨,显然是有点东西。穆玄英赶忙跟着蹲下,目光扫过摆在最显眼的那一排,本以为会看见些再寻常不过的读物,却不料尽皆是些志怪故事,山河行记,乃至奇怪的图谱。
穆玄英随手拿起一本《博物志》,翻至八月槎篇:“‘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
他看向莫雨:“这说的是乘槎河?”
莫雨接过,继续后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尽夜。去十余月,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有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
穆玄英不禁笑道:“下次赶在七夕去拜会小月,说不准,便也见着牵牛织女了。”
莫雨道:“牵牛织女也才一年方见一次,你就别凑热闹了。”
穆玄英笑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一路的沉闷无形中被一扫而空。
今日千街百巷多的是寻常不可见的热闹,众人来来往往,少有在书摊旁驻足。两人便闹中取静,坐着不自觉看了半晌,简直这本也想收,那本也想要,间或交换品评两句,指出些游记中描写有误的地方。
既没什么旁的生意照顾,老板自然多与二人交谈,见穆玄英终于心满意足放下手中书册,又冲他勾了勾手指,颇有些神秘兮兮道:“郎君是好读书的人,我也不藏着掖着,时下京城最盛传的读本,二位要看不要?”
原本,对于京中少爷小姐的喜好,穆玄英已没了什么探知的兴趣,但既然与书本相关,又不可自抑地好奇心起,忙凑了上去:“看看,看看!”
“好嘞。”老板笑眯眯,将书摊掀开一角,下面一排被油布牢牢盖住的书册这才映入眼帘。
穆玄英扫眼望去,《天山雪》、《云间月》、《红豆生南国》、《云鹤唳青岩》……确实是一本都没听说过。
这些书册大多不见作者署名,轻薄小巧,题上字迹却几多清丽柔婉,很是有些缠绵味道。穆玄英随手翻来一本《云间月》,写的竟是天下三智之一、清虚子于睿与明教夜帝卡卢比的故事。
他大感惊讶,正要撇头去看莫雨,却不知对方看到了什么,突然啪一声合上了掌中的书。
穆玄英见他面色古怪难名,不由道:“怎么了?”
莫雨曲拳轻咳一声:“没什么。”
说来于睿与卡卢比,这两人的故事已不是什么江湖秘辛,便是穆玄英也少不得听过一耳朵,虽唏嘘不易,却到底没什么真切感受。但而今见这字句娓娓道来,其间个中滋味,别离经年苦楚,似乎凝成了把细小刷子,在心尖上反复刷过。
“这些书好奇怪啊……”穆玄英嘟囔道,“原来京城里的百姓,都更爱看江湖人的故事吗?”
“超出自己认知的故事最引人。”莫雨将手中书远远地扔了出去,“若都是些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柴米油盐,又有什么滋味?”
这话说来倒有些道理,穆玄英继续翻着,手忽碰到本颇厚重的书,打开一看,竟是本彻头彻尾的画本。
开头的画面,是两个穿着出尘飘逸的仙人在比剑。一人器宇轩昂,眉眼中尽现桀骜;另一人如云似雪,唯眉间一点夺目朱砂痕。
两人于山巅峭壁数度往来拆招,即便隔着薄薄一层画纸,似也能在耳畔听闻剑鸣之声。画者笔力纯熟,不囿于过度工整,潦潦中以静勾动,更显绘形绘色。
穆玄英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天,已全然当成了什么武功秘籍,兴之所至,差点没当场比划开来。直至画中二人停罢行礼,这才长舒一口气,痛痛快快地放下了书。
“好书,好画,好痛快!”他目光炯炯,直奔标题而去,“……《剑气情缘》?这么好的剑谱,做什么叫这个名字?”
莫雨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画中二人眉眼中的情意多得快要漾出来,偏在穆玄英眼中,纯纯的风情抛给瞎子看。
穆玄英又翻看片刻,许是看见了华山的标识,这才恍然:“啊,所以说的是纯阳弟子修道练剑的故事。”
莫雨叹了口气,直觉没救了。
“不过太虚与紫霞两修的弟子关系有这般融洽吗?”穆玄英疑惑道,“盟中的剑气弟子,倒是三五不时便要打起来。我一向以为,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好的。”
莫雨终于看不下去了:“小傻瓜,你若知晓这画本上的主角是谁,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穆玄英讶然:“你知道?”
“这是而今的刀宗宗主谢云流与纯阳掌教李忘生……”莫雨道,“曾经天下人公认最不合的剑气二修,便是这二人了。”
穆玄英:“……”
见穆玄英呆住,莫雨微微扬起唇角:“不过到底是世人愚见,事实如何,恩怨几多,谁又真的知晓呢?便是你我,不也常有市井传言,说我二人道不同势如水火么?”
再看这手中书的封面,穆玄英心中登时百感交集,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默又放了回去。
啪嗒一声,另一本书又被他不慎扫了下去。
两人一并躬身去拾,手指同时落在封面之上,只见那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夺目非常。
“《双星记》……?”
老板笑道:“哦呀,这是现今长安城中卖得最火热的一本了,除了我这儿,怕是再没有别处可寻。”
“这么有趣吗?”穆玄英半信半疑,翻开一半,双目缓缓瞪大,又啪地一声飞速合上。
坏了,他道。因果不虚,报应不爽。笑话完别人,也让他撞上了。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只听一旁的莫雨径直抛了锭银子,冲老板道:“我全要了。”
西市,胡肆邀星楼顶,满月之下。
屋檐之上,几乎已不见瓦片,而是被本本或摊开或合上的书册铺满,酒香混着书墨味道,倒颇似诗酒就长安的旧日盛年。
“其实这书啊,写得倒也不错。”
穆玄英斜斜倚在莫雨身上,许是有些饮多了,少有这般骨里轻软散漫的姿态,若被谢渊瞧见了,少不得要被数落坐没坐相。
他确实喝了不少,与莫雨斗酒,几乎没有赢的可能。此刻眼睛犯花,只能将书籍拿得极尽方才能看清字迹。
“至山崖,为迫急,死生之际,但见小童夺步而上,手执宝卷,与众人见。‘空冥诀在此,尔等来取!’话毕,纵身而跃,竟无犹疑。莫雨大惊,欲捉未及,彻骨痛余呕血怒号,在场众人闻之,两股无不战战。”
莫雨推了他一下:“好了,别念了。”
穆玄英本念得极慢,话锋又陡然一转:“阴风兴,穷途幼兽陡生三头六臂,獠牙青面,当是吞人无数,大开杀戒……哈哈哈哈……未几,风停,崖上唯余碎肉断骨,少年浴血,漠漠然不知后路何依。”
穆玄英笑得眼泪快要打湿莫雨前襟:“原来我跳崖后的故事……竟然这般精彩……哈哈哈哈啊!”
莫雨掏了记他的腰窝:“快把这书扔了。”
穆玄英贴着他的胸膛打了个滚,捧上他的脸继续笑道:“快,再变一个给我看看!我要瞧瞧另外两颗头,是不是也有这么俊俏的脸。”
莫雨面无表情地任他搓了半晌,冷不丁在他腰上一掐,穆玄英不及叫出声,下唇已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莫雨着实咬了许久才松开口,舔了舔唇,满意了。
穆玄英酒气上头,被这一亲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眨眨眼,又眨了眨眼,脸这才后知后觉红了起来。
他随手又拿起那本书挡住脸,嘟囔道:“偷袭别人算什么好汉……罢了罢了,不让我读,那便你来吧!”
莫雨随手从身侧挑了本陈旧非常的书,装线松散,内页泛黄,不过捏在指间,封面便飞快落下了几道指痕。
作者仍是不详,只上书三个大字《烂柯人》。
穆玄英道:“我听过这个故事。说的是有晋人入山伐木,观人下棋,不知不觉一局弈罢,再拾斧子,柯已尽烂。归到家中,百年光阴已去。这便也是烂柯山的来源。”
莫雨颔首,翻了翻,却道:“但,这说的并非是述异记所载的故事。而是讲了一条巴蛇,一个少年的故事。”
年轻人,很难不对些妖精鬼怪的故事萌生兴趣,佳节良宵,更宜佐酒。穆玄英直起身来:“说说。”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某郡中,有一声名远扬的捉妖人,意外身死,留下的稚子却为一条巴蛇所获。漫长的生命使它于进食外有了别的兴致,便在心中充满恶意道:若他耐不住饥寒哭嚎出声,我便把他拆吃入腹,将他的血洒满山林。
但一日过去了,婴儿始终没有哭泣。它如是又想:我吓他一吓,定会哭了。届时,就有了吃他的理由。
可它睁开眼瞳,在婴儿颊边嘶嘶吐信,对方却伸来肉乎乎的手,摸了摸它即将长出龙角的小小突起,咧嘴笑了。
巴蛇:“……”
彼时天地灵气盈盛,修行者甚,妖物亦不能免俗。念及来日,它便也践诺,化作一团狂风,将婴儿送还给了山民。
那是一个倾盆大雨夜,它把婴儿放在榕树下,许是感知到别离,婴儿竟在这时哭闹起来,惹得它心中厌烦无比,只好盘绕在树上,一边遮挡风雨,一边绕着尾巴,逗得婴儿嬉笑连连。有樵夫经过见状,骇了一跳,定睛再看,却不见那黑色巨蟒,只有一浑身湿透的少年人怀抱襁褓,一双眼瞳漆黑而漠漠。
一大一小,就此留在山野村中,一同长大。
穆玄英笑道:“年少结缘,倒与我们有些相像。”
莫雨评道:“这巴蛇一生穷极无聊,会有此举,倒也不意外了。”
巴蛇之岁无从考起,人间日月,不过瞬息。可有了弱小人类相伴,这山中岁月,竟也变得漫长起来。蛇类喜阴喜静,多数时候,它都难觅踪迹,却独独惟有一人,总能在各个地方找到它的身影。
不过是打发光阴罢了。可它就如此静静地看着,看着婴儿学语,会说的第一句,是声无师自通的“哥哥”;看着对方跌跌撞撞,从襁褓变成少年身形。
人类一生何其短暂,于他而言,从生到死,或都不及巴蛇头上生出的那一寸毫厘光阴,竟也就这样,无声无息,成为它七寸处长出的那片最是坚硬的鳞。
本以为,作为人的一生或就如此过去,可在一次蛇蜕期,却教巴蛇遇见了位道人。蛇类天性便是如此,而它作为天生嗜杀之物,逢此时癫狂难抑,渴求血肉,已是常态。那人道行颇高,又逢他最是孱弱时,一番鏖战下将它击得溃败,好几日无法化出人类身形,便只好隐在山野中,静静等待创伤疗愈。
可等它再次回到小村中时,物是人非,唯余满目疮痍。
原来,少了它的震慑,偌大个人类村落,被妖物瓜分蚕食,竟是这样快的事情。
它不甘心,便循一丝气息,找到了那道人门下,终确定了少年被安然带走,却遥在山上修行。
少年虽是捉妖人之子,却是个白日撞鬼的命格,若非道人出手,只恐异变生时,活不下朝夕。但即便如此,离开之日,他依旧惦念着不知所踪的兄弟。
巴蛇在山下盘桓三月,终得道人掷下来信,少年字字殷切,只道学艺不成,无法辞去,十年后,自当负艺相寻。往后余生,定可护得兄长无虞。
它嗤笑,自己这般修为的大妖,天上地下,大凡精怪只有俯首臣称的份,何曾需要区区一个凡人庇护,简直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可它本负气而来,誓要闹他个地覆天翻,杀就个尸山血海。看完信笺,却只觉在这人类身躯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最终,在道人剑尖所向,无声拂袖而去。
穆玄英只觉心头被什么线牵引着,道:“后来呢?十年后,见到彼此了么?”
莫雨便不再停歇,继续往下翻。
几年后,客星犯主,人间生战,千妖百鬼诸魔现,天下就此大乱。
未及十载,少年提前负剑下山,凭一身本领与特殊体质,捉缉邪祟无数。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次马失前蹄,险些丢了性命,危急关头得一英俊男子出手相助,方化险为夷。
少年恍恍,只觉那眉眼中隐有故人痕迹,细细问来,所答分毫不差,竟就是那令他牵肠挂肚了这些年的兄弟。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少年喜不自胜,二人相认,重逢欢喜,便再诺结伴同行。
这一路,巴蛇见少年剑斩山精,符退厉鬼,雷霆手段,亦有悲悯之心。想到自己,偶也不自觉生出些自嘲之心。
它想:我究竟在嘲自己浪费修行光阴?还是在嘲这朝露短暂,终究殊途。
答案无从知晓。
他们相伴一载,便又到了蛇蜕之期。
这次它做了回聪明蛇,寻了处不会被搅扰之所,这才放肆做了自己。这次,他克制住了自己血脉之中喷薄欲出的屠戮欲望,却不料天劫紧随而至,又险些将他劈了个骨肉分离。
它瘫在山野之中,任凭雨哗哗而落,浸入满身的伤口里。
其实百年也无非这样来去,却不知为何,这一次,只觉得雨水寒凉得像冰。
漏夜之中,有微弱的光刺破黑暗,在它失焦的眼前晃过。恍惚间,它忘记了隐去身形。
少年身披蓑衣,提灯呆立在暴雨中。
完了。巴蛇想。就这样结束吧。
少年没有拔剑,没有转身,而是在一片微若萤火的光芒中,用力抱住了它。
也是,这么聪明的人类,怎么会想不到自己的身份,更何况早在那样久的岁月里,早在他咿咿呀呀摸向自己那尚未长出的角时,他们就曾这样最真切地见过彼此。
人类的身体可真温暖啊,竟让一条活了那样久、那样冷情冷性的蛇,都产生了无边的眷恋与向往。
或许,寻到这样的温暖,才是它来这人间一遭的最大意义。
莫雨念及此处,停了下来,而后将书合上,不再继续。
穆玄英眨巴着眼,很是疑惑不解:“怎么不继续下去?终究是寿岁有别,总该有解决之道才是。”
莫雨沉吟片刻,道:“你就当是他们如此过完一生,缘尽于此罢了。”
“我不信。”穆玄英道,“分明后面还有内容,你快说与我听!”
莫雨只好道:“后来,两人相伴修行,少年多积功德,但求死后能博个城隍之职,继续护佑苍生万民。巴蛇却欲早日化龙,以自己精气血肉,助少年肉身成神。”
“这……”穆玄英迟疑道,“以少年对巴蛇的爱重,只怕此举……是断不能为的。”
“左右最后谁都没能如愿。”莫雨淡淡道,“巴蛇为妖设计,险些被人族射杀,终是少年挡下这一箭,就此身陨。巴蛇大悲大愤,触山而落,从此天涯海角,不见踪迹。”
穆玄英:“……”
他眨着眼,眸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情绪,困惑、惊讶又或不甘,最后只剩下眉头紧拧,溢出一声闷闷的叹息:“……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可我觉得,很好。”莫雨将书放在一边,“世事本就没有全美,多是分钗破镜、彩云易散,阴亏之月,才作寻常。”
“但,正因现实如此,人们才需要一个美梦,一个圆满故事,不是吗?”穆玄英道,“若活着已然满腹苦楚,何不能在故事里求一个完满?”
见他实在低落,莫雨索性摸摸他垂下的头,道:“你若当真不喜欢,我来日重添一个结局就是。”
穆玄英猛地抬起头,目光亮晶晶盯着他:“真的?”
穆玄英伸出小指,笑道:“那可说好了,改完后,我要做第一个看的人。”
“还说自己不是四岁。”莫雨失笑,却还是伸出小指,与他勾上。拇指相对,穆玄英猝不及防探额轻轻撞上莫雨眉心,浅浅笑道:“只要是你写的,无论什么故事,我都欣然藏之。”
亲昵间,啪嗒一声响,有本更小更薄的绯红册子从穆玄英手中的《双星》掉落下来。
穆玄英拾起,似乎是同一人的字迹,许是正文写不下的故事,又这般加塞了一小篇。
“《郎骑竹马来》……”他含混道,“这是李白的诗啊。”
“也是怪哉,这书所写大抵与事实相符,若非颇晓内情之人,恐怕也无从书就,只是每每到情节转折处却总出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令人汗颜……会是谁写的呢?”
莫雨道:“闲人写闲书,怪人说怪事,谁知道呢。”
穆玄英看了半天,捺不住开口:“那本里,大多说的都是咱们小时候到分开时的旧事,这册就有些意思了……写的是战乱结束后,咱们隐居山野的故事。”
莫雨道:“哦?说来听听。”
“莳花添春,鸣蝉闹夏,东篱采菊,闲钓江雪。”
“我们会有一处小院,两间茅舍,三四良田种疏瓜五六,养七八尾鱼,及至九九,余生十全完满……”
他看着那些字,不自觉逐一抚摸,仿佛指腹下流淌而过的不是毫无生命的墨迹,而是真实可以触碰到的、属于他和莫雨、属于无数人勾勒过盼望着的……那个并不遥远的未来。
“真好……”穆玄英笑道,“我喜欢那样的未来。”
莫雨揽住他,轻声道:“会实现的。”
“是啊。”穆玄英道,“无论是太平人间,或者悠然终老,都会实现的。”
他半倚靠在莫雨肩上,眼见无数繁星在眼前铺开,迢迢遥遥,映照城阙千坊,逐随永安清明长渠,奔向更遥远的千里万里无边山河。
是年十月,新皇继位,任仆固怀恩为朔方节度使、河北副元帅,联回纥大军,进兵洛阳。此后唐军战事连连告捷,歼敌数万,彻底攻下洛阳城,迫得史朝义向东奔逃。
江湖各势力亦于此时,与朔方军数度挟击叛军。
昭觉寺外,朝晖覆宝刹,两支形制各异的队伍自两道相遇,为首将领披甲执锐,打马间刀剑相碰,照亮彼此盔下一双或淡漠或明亮的眼睛。
相顾含笑,交臂而散。
大殿之上,庄严宝相,一双慈悲目,送不畏死生的英豪纵马向喧嚣红尘去。
此一生却,百年穷尽。
太极龙吟,江海萍影,荣华哀歌,皆作后世墨笔,千书一史,合卷归屉。
故国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