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之前,来为幸村补习的是真田莲二与柳生。想来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端倪,幸村这才紧着不写字的左手去折腾。
惠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她艰难地喘息着,满是怜惜地、心疼地,像护着一块宝玉那样把幸村千疮百孔的左手握在手心里。
幸村的手心灼热得发烫,因为输液的缘故,手背又冷得像冰。
惠用双手捂住他的手,静静地为他暖着。
月光下,幸村刷子似的长睫毛扑朔了下,痛苦的表情好似放松了些许。
‘大概,他不知道在这儿的是我。’惠想:‘那又有什么所谓?’
随便幸村把她想成谁,想成什么,都没关系,惠只希望他能安心。
‘普通人家的姐姐,照看生病的弟妹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自小到大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惠没有这种经验。
以这世界的妈妈对惠做的来说,是投喂。每天不重样的菜色点心水果补品,只要她爱吃,只要她肯吃,便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只要她提到了某种食材,哪怕是顺口一说,当天就会被送上餐桌。
当然,现在的幸村肯定是没法吃东西的。
‘还有呢?’
惠实在想不出,只能换了个路子:‘如果不单局限于照看病人呢?只要能提供安心感。’
‘对了,哄睡!’她灵光一闪:‘可以讲故事给幸村听。’
‘讲什么好呢?’她苦思冥想。
惠其实心里清楚,无论她讲什么,都不过是自我满足。幸村沉沉地睡着,胸口的起伏缓慢又平稳。他大抵是听不到的,但惠还是不愿随便应付。
月色旖旎,银月如钩。
惠望着这静谧的月色,不自觉地,想到了一个同样发生在月光下的凄美童话,是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
惠回忆着情节,柔声地讲与熟睡的幸村听:
“‘她说过只要我送给她一朵红玫瑰,她就同我跳舞,’年轻的学生大声说,‘可是我的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也没有。’”
故事里,年轻的学生为了追求爱情,需要一朵红玫瑰。花园里只有一朵白的。夜莺为了成全学生的爱情,用胸膛抵住玫瑰的尖刺,彻夜高歌,不惜身死,用心血将那白玫瑰染成了红的。可那红玫瑰却随着爱情的终结被学生弃掷,落入路沟,最终被车辙碾成了烂泥。
惠向来不喜欢悲伤的童话。
童话就应当是王子与公主相守一生的结局,应当是合家欢,应当是避风港。如果在童话里还寻不到幸福,那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给伤心人提供庇护之所。
在大学的文学鉴赏课上听到这故事时,惠曾狠狠地嘲笑过夜莺,说它是个傻子,因此对这故事印象颇深。
彼时的她尚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为别人的事倾尽心力,而今时过境迁,她竟也成了自己嘲笑过的人。
玩笑一般的人生。
尽管最开始是出于试试的心迈出了第一步,但出乎惠的意料,这种感觉并不坏。
她继续讲着:
“‘看啊,看啊!’树叫起来,‘现在玫瑰完成了。’可是夜莺并不回答,因为她已经死在长得高高的青草丛中了,心上还带着那根玫瑰刺。”惠讲到夜莺死了。
心随着夜莺的死去狠狠地震颤了一下。惠好希望故事能在此落下句点,这样的话,也算是坏结局中的好结果了。
可残忍的结局不会因她的逃避便有所改变。
惠停顿了一下,似是下定了决心那般继续讲了下去:
“学生带怒地把花丢到街上去,花刚巧落进路沟,一个车轮在它身上碾了过去。”
惠猛吸了一口气。
握住幸村的手不自觉加了些力道,惠闭目,调整了一下呼吸,最终,还是用宁静的声音讲述了故事的结局:
“学生说:‘爱情是多无聊的东西。’”
心被这句话戳得生疼,惠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故事,她浇灌出的那朵玫瑰一定会被人珍视,硬把声音按作轻描淡写:
“爱情的用处比不上逻辑的一半,因为它什么都不能证明。它总是告诉人一些不会有的事,并且总是教人相信一些并不是实有的事。”
幸村的手在惠的手心里猛然抽动了一下。
“精市,精市?”惠回过神来,唤幸村的名字。幸村仍是阖着眼帘,好似方才的抽动只是他睡梦中的痉挛。
惠为他量了□□温,终于降到37度多了。
紧绷着的精神彻底松垮下来,惠凝望着幸村恬淡的睡颜,把他散乱的额发拨开,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温乎乎的,总算不烫手了。
惠保持着捂住幸村左手的姿势,趴到床边。月华也映到了惠的脊背上,不知不觉间,她的头发已经快长到后背中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锁传来响动。
惠扭着发僵的脖子,一只手仍握住幸村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眼:‘好像是睡着了……。’
望向来人,是怒气冲冲的护士。
“几点了!”护士压着声音喊她道。
电子钟的小时栏赫然显示了一个“2”字,惠不觉心中一凛。
“我同事查房时见你不在,都快吓死了!”护士戳着惠的脑门,像个心急的大姐姐:“还好她见过幸村君去你病房,才想到给我打个电话。”
“快回去睡觉!”她疾声催促着惠:“你自己不也在住院?真是的,有没有点概念!”
惠老实地道了个歉。
放开幸村的手之前,她环顾了一下房间。
月光下的床头柜上,绣球花素雅清丽,仍与她带来的那天一样生机盎然。惠留意到自己做的那个努努被好好地摆置在花瓶前。
心中一动,她把那个努努塞进了幸村手心里。
惠把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又帮他掖好被角,柔声道:“晚安,精市。”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惠自己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恍然间,她想到明天还有期中考试。
‘照精市这种状态,考试会不会太勉强了?如果他没法考试的话……’
至少对网球部的那些人,绝对不能说出幸村发烧的事。惠思忖着:‘必须得编一个能骗过他们的理由。’
*
第二日早上,幸村精市醒得一如既往的准时。即使在住院,他也总尽量保持在网球部的晨练时间前醒来。
四肢仍残留着轻微的酸痛感。
手心里被塞了个努努,圆滚滚的,是毛球的触感。幸村低头,望见了被子上的那件薄外套。
这外套,这努努,都是她放置的,幸村清楚地知道。
昨夜,他并非烧昏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半梦半醒间,因此,对这病房内发生的事保有大部分的记忆。
床头柜有个体温计,也是她拿进来的。幸村测了下自己的体温,还在37度多。
他复又拿起那个努努,捏了捏它的肚子。
“早上好,精市。”是她的声音。
幸村注视着那个努努,目色凝重,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