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拳头虚张声势,不错眼珠儿地凝视着井中,口中念念有词:“我就站在你面前盯着你,你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你……你休想吓到我!”
那口老井黑洞洞地张着嘴,井沿有些湿滑的青苔。幽深的水面静止不动,昏暗的月色下,一丝天光也倒映不出,仿佛直通地府深处。
诡异的是,偶尔会有“咚”的轻微声响从井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用长指甲轻轻挠了一下井壁吸引人的注意,又像是水珠滴落,听得高蹦蹦汗毛倒立。
高蹦蹦突然如梦初醒,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后退几步。
不对啊,他刚刚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来着?他明明记得自己困到极点,想打个盹儿,就睡半盏茶的功夫就好。怎么一睁眼会是在井前俯身观察?
高蹦蹦双眼猝然瞪大,他忽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个说法。
含冤而死的水鬼因为怨气太重没有办法投胎转世。如果没有人替他们超度、消弭怨恨,他们便会化成地缚灵,俳佪在身亡的地方,直至抓到替身,魂魄才有机会重获自由。
那刚刚自己那鬼使神差的行为,莫不是受到冤魂的引诱?
是了!定是女鬼攫取了他的意识,操控着他的身体,想让他纵身一跃,溺毙在井中,便可以完成抓交替的动作了。
高蹦蹦毛骨悚然地喘着粗气,踉跄地后退,目光仍旧牢牢锁定在水井上,不敢移开片刻。
小腿上倏然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高蹦蹦瞳孔几乎要缩成针尖。他流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原来是磕在了海棠树下的摇椅上。
摇椅受到撞击,还在小幅度地摇晃,如同上面正倚着个看不见的人。
高蹦蹦有些气恼,真是什么东西都敢来挑战他的胆量了!他愤愤在摇椅上重重坐下。
头顶的海棠树枝桠虬结盘错,月光下投出扭曲破碎的黑影,随风轻微摇动时,如同无数条枯骨手臂在肆意抓挠,像是夜间行走的魑魅魍魉在狂欢。
一片泛着枯黄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旋转着、飘摇着,竟直直朝着井口坠去,悄无声息地被漆黑的深渊巨口吞没。
高蹦蹦愈发无措起来。他不再执着于那口井,现在这个院中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危险。
他惊恐万状,只好闭上了眼。他告诫自己,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都是自己吓自己的。只要看不到,一切便都是虚幻,都是不存在的。
可肩头沉重的触感是实的。
可……哪里来的触感?
高蹦蹦紧闭着双眼,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飞快的心跳声。他甚至能感受到胸膛传来的强烈震动,心脏好似快要不堪重负,即将要破胸而出。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便让他死个明白!
高蹦蹦乍然睁开眼,用尽全力抓握住肩头的东西,蓦地转身,看到的却是一张令人意想不到的脸。
没有狰狞可怖的女鬼,没有双脚离地的魂灵,而是一张与他酷似,却又比他棱角分明、更加深邃漠然的脸庞。
“……”悬起的心脏迅速复位,高蹦蹦忽然萌生出一种从高空落到实处的安全感。“弟,你怎么在这?”
“起夜,睡不着了,顺便看看你。”高跳跳语气如同他一成不变的表情,没什么波澜。
他才不会告诉自己的傻哥哥,他是担心他自己一个人守夜会害怕,特意出来陪他的。毕竟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哥哥到底有多胆小。
他的目光移向两人紧握住的手,覆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以往都是温热的,像个小火炉,此刻却有些异样的冰冷,掌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他走这一趟是对的,同时又有些后悔,他应该早些来的。
少年处于抽条的年纪,个子正是窜得猛的时候。高跳跳长得略比高蹦蹦高些,骨架子越来越细长,显出几分嶙峋。
高蹦蹦原本手上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捏死杀父仇人,现在却是犹如抓住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反正都不轻就是了,高跳跳分明的指节处传来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疼痛。
他艰难地从狭窄的缝隙中活动了下手指,轻轻挠了挠哥哥的掌心,猫儿一样。高跳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用力,弄痛弟弟了。他仓皇松手。
高跳跳活动着红到发烫的手指,问高蹦蹦:“有发现什么异状吗?怎么不在更铺而是坐在这里?入秋了,夜里风凉,容易着风寒。”
他有些疑惑,往常打雷闪电哥哥害怕的时候,都会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越害怕应当越想要逃避才是,怎么会专程来到院子里呢?
高蹦蹦很难解释为什么他只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就出现在这里了,姑且就当做他在梦游吧。
他含糊其辞:“我有些困了。眼下多事之秋,我怕盯不住会误事,便出来醒醒盹儿,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