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第一瞬是丝绸般的绵滑,米油被充分熬出,粥液浓稠如浆,轻若无物地包裹住舌尖。
咽下之后,喉间只留下绵延的回甘与润泽感。怀谦因为持续低热而干渴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从喉舌到胃腹都被一层妥帖的暖流缓缓浸湿。
这碗糊糊的卖相淳朴,味道也并不十分惊艳,却暖心暖胃。它像一句低语的安慰,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像它的主人,拥有最最神奇的疗愈能力。
可惜怀谦的胃被伤得很彻底,半碗粥下肚之后他的胃囊中便仿佛塞满了棱角分明的尖刺。胀痛顶得他脊背发僵,棉被下劲瘦的腰身克制地微微躬起。
花寻味第一时间便发现他神色有异。即便身为厨子对于食客饭量锐减这件事情感到揪心,她也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迅速停止投喂。
怀谦哪怕只吃下一点点,哪怕只有一口安安稳稳地留在胃里,也不枉她今晚忙活一番了。
饭后,她特意教了怀谦一套促消化的按摩手法,让他在几条主管消化的经脉上有序按揉,怀谦表示效果十分显著。
自那之后的几日,花寻味一直沿袭着婴儿辅食的做法,为怀谦打各种好入口的糊糊,尽量不给他脆弱的肠胃增添任何负担。
猪肝菠菜胡萝卜粥、牛肉南瓜小米粥、鱼肉番茄豌豆粥、干贝鲜虾芹菜粥、鸡肝菜花土豆粥、咸蛋黄鸭血豆腐粥、黑米黑豆黑芝麻黑枣黑枸杞粥……
为了实现气血双补,也害怕怀谦会吃腻,花寻味将各种食材运用到了极致。有甜有咸,有荤有素,搭配多样又互不冲突。
中元节的夜晚,几人聚在海棠树下听慕善讲故事。门口的大红灯笼不知何时被熄灭了,只有慕善擎着的烛台散发出一豆摇摇欲坠的火光。
慕善阴恻恻的声音幽幽传来:“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飞鸟的振翅声、蟪蛄的鸣叫声、野兽穿过从中的摩擦声,通通都不可闻,只有一片死寂。”
“一个身着长衫的男子悄然融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男子家境贫寒,又正值灾年,他的身板有些弱不胜衣的意思。”
“即便家里没有别人,男子还是猫着腰往后院的水井方向移动,还不住地左顾右盼,好像生怕被别人发现了他的动作。”
高蹦蹦听得背后发凉,余光战战兢兢地瞟了眼水井。如若此时井口中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他指不定会被原地吓晕。
他并拢双膝,用双臂环绕住,那是一副恐惧戒备的姿态。“他是渴了出来打水喝吗?”即便他怕到声音都有些发抖,可还是禁不住好奇。
慕善手有些酸,将惨白的蜡烛放在地上。光线更暗了些,他的面庞时明时灭。
“男子有些吃力地掀开了井盖。他家井盖并不似寻常人家的井盖,而是一块十分厚实的原木,看起来分量不轻,不便移动,倒像是……”
“像什么?”高蹦蹦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像是为了镇压住井中的什么东西!”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阴风刮过,带走了院中仅存的一线光明。
“妈耶!!”骤然陷入黑暗,高蹦蹦条件反射般径直跳进了弟弟怀里。
“哈哈哈哈!”嘲笑声此起彼伏传来,惹得高蹦蹦一阵耳热。他有些尴尬地从高跳跳腿上下来,干笑道:“这灯……还挺会配合的哈……”
慕善贴心地问:“你要是怕,我便不讲了?”
高蹦蹦早已怕得要死,但一方面他实在好奇接下来的故事,另一方面也是想找补一下碎了一地的面子,故而梗着脖子道:“谁怕了?说话说一半,老了没老伴!”
慕善失笑,这小子,嘴比死了三天的鸭子还硬。他坏笑:“是你自己要听的啊,可别后悔!千万别被吓得晚上不敢起夜去茅房!”
高蹦蹦冷哼:“瞧不起谁呢!”
慕善故意使坏,描述得绘声绘色:“男人扯着略微沙哑的喉咙朝井中呼唤着什么,漆黑空洞的井里传来隐约回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突然!”慕善猛地拔高音量,将高蹦蹦吓得一个激灵。“一颗头颅从空无一物的枯井中浮了上来。那是一颗女人的头,墨发如瀑,无风自动,杂乱地糊了满脸。”
高蹦蹦只觉得一股暖流急切地向下窜去,他有点想去解手。但院里没有掌灯,他又不好意思打断慕善,更不好意思叫人陪同,只好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原来这竟是个溺死鬼!她皮肤被泡得死白发青,皮肤因为浮肿而扭曲变形,连五官都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本的形状!”
“就像……这样!”井口的方向传来说话声,几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牵引。
一张雪白的人面正漂浮在井口,嘴巴大张,翻着白眼。
“啊——鬼啊!!”高蹦蹦一蹦三尺高,慌乱中将慕善踩得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