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本沉重如泥土的身体变得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感知似水流,在不久前还被堵塞着,无法流畅地到达身体各处,诊疗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病症在他的苏醒前就飞快消失了。
富冈义勇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在人惯常的视线里,天空总是被屋檐、树冠、山脊切割成零碎的片段,不过是视野上方一道狭长而沉默的布景。而此刻——他平躺着,毫无阻隔地望向苍穹——天空第一次以如此完整、如此压倒性的姿态涌入他的视野。
那不是一片天空,那是一整个倾泻而下的世界。
西边天际正燃着将熄未熄的余烬,金红与琥珀融化成稠暖的光,一层层晕染开来,渗进愈发深邃的蓝里。靠近天顶处尚存着白昼褪去的淡青,往下却渐变成朦胧的藕荷与暮紫,最后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化作一道沉静而温暖的、熔金般的裂隙。云不是白的,是淡金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茸茸的暖光,缓慢地游移。
天空是如此高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富冈义勇没有起身,他静静地看这副从未注意到的、亘古不变的画卷。身边的富冈茑子似有所感,也睁开了眼睛,从闭目养神的状态中醒来。
黑发少年的眼睛里仍有疲色,她刚才并没有睡着,奔波近两天,又与鬼打了一架,伤口疼得厉害,握刀的手被震裂了,体力也所剩无几,但她来不及包扎,因为不知道弟弟为何要硬抗那样严重的伤势逃跑,所以她背着重新向鬼转变的幼弟继续跋涉。
她们姐弟俩很是相像,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下去,需要抉择时也很果断。
富冈义勇本以为他会被骂的。
他骗了姐姐很多次,在无惨带走他的那个晚上,他骗姐姐去喝水;在夏日祭那个夜晚,他引诱姐姐砍下他的头颅;在昨天,他又对姐姐撒了谎。
姐姐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他也做好了被揪着耳朵教训的准备。
那双被火烧云染红的眼睛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富冈义勇惴惴不安,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一直在辜负爱自己的人,实在恶劣。
兀地,那双形状更为柔和的眼睛弯了起来,富冈茑子呵呵笑了了两声,语气轻飘飘地道:“真是可惜,我做好的鲑鱼萝卜吃不成了。”
富冈义勇一怔。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富冈茑子是有脾气的,被骗这么多次,她也想报复。
这个呵呵就很阴阳怪气,作为姐姐她哪里不知道弟弟的喜好,在鳞泷师父那里的时候,富冈义勇就时不时会看着碗里的饭食露出茫然的表情,在喝那个奇怪的饮品时,情绪更是低落。
人或许都是贪心的,在没有温暖时,只渴望有一根火柴,可是有了一根火柴后,就想要篝火,要可以遮风的大房子,要柔软温暖的床铺,壁炉里有柴火正在劈里啪啦地燃烧,辐射出融化似的红色光芒。
比如说,富冈义勇就很怀念姐姐做的鲑鱼萝卜,作为鬼时尝不到味道,变回人了,就很想喝,但限于病情,只能在清醒着喝营养液,喝苦到要皱起来的药汤时,用巴巴的眼神望姐姐。
尝点汤也好啊!!!
那个九岁的灵魂在残破的□□里打滚、呐喊,好不容易,昨天他的情况稳定一些了,富冈茑子瞒着所有人,偷偷给他炖了汤,买的超好的鲑鱼。
他就说!怎么中途闻到很香的味道,他还以为疼到出幻觉了,为什么在上一个档的时候,他没有喝到?要是他知道姐姐做了鲑鱼萝卜,他,他一定会——
他还是得离开。
男孩的蓝色眼睛就很委屈,像一只柔软可怜的狗狗,焦急得团团转,发出哼唧的声音,在亲近的人怀里翻滚:“如果时光重来,姐姐你会在我们出去晒太阳的时候,端一碗给我吃吗?”
富冈家的长女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你别想了!”
她将弟弟揉进怀里,尽管这具身体的心跳已然停止,但她还是视若珍宝地将其抱住。
早春的夜晚款款而至。
她们抱着彼此,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只有一个人的心跳,也只有一个人的温度。
但在分开时,富冈义勇错觉自己的身体仍残留着富冈茑子身上的热度。
富冈茑子问:“不用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黑死牟来过的事情与富冈义勇讲了,黑发鬼的眼皮轻颤,不知在想什么,很快眼睛里不再有波澜,只是摇摇头,说:“迫使我逃离的原因已经来过了。”
正要再说,鎹鸦叫声划破了静谧的黑夜。
那是鳞泷师父的鎹鸦,她们很是熟悉,此刻却格外焦急,在她们的头顶上盘旋,重复着培育师的口信:“速归,义勇不能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
富冈两姐弟一愣,她们四目相对,总觉得有些怪。
鎹鸦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师父要应付不住了,回去一趟吧。”
富冈义勇问:“用什么借口应对的,我离开了整整一天,不可能没人发现,医师每天都会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