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行走的钟表在墙上歌唱。
“夜明けのばんに”(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他在钟表的下面轻轻哼着儿时游戏的歌谣。
酉时几乎没人回来,他也乐得自在,带薪摸鱼在哪里都很欢迎。
不知为何,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一时兴起,他鬼使神差地哼唱起《笼目歌》。
就在他即将唱到“後ろの正面谁?”(背后面对你的是谁?)的时候,一只孩子的手爬上他面前的窗口。
“您好,寄信。”
黑头发的孩子一边说,一边掏出怀里的木盒与信件,然后搬来椅子坐了上去,这下工作人员终于可以看到他的脸了。
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这让他接过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孩子几眼。
他驾轻就熟地办完所有的流程,然后将单子递给小孩:“好了,这个单子你拿好,早点回家……”
钟响了。
少年看着墙上的钟,陷入了莫名的恍惚。但很快他就重新扬起笑脸,嘿嘿嘿地从窗口下面的隔板钻出来。
“走走走,哥哥送你回家。”
黑发小孩,也就是读档回来的富冈义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却默认似的把手递了过去。
上次他尾随这个少年回家,亲眼见对方走进房屋,所以如果对方夜晚遭受了袭击,那地点只能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想到这里,富冈义勇不觉低声喃喃:“这点程度,你还能抹掉吗?”
被嘲讽的系统不说话,听到声音的少年停下哼歌的嘴,有点好奇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唱的是什么歌?”富冈义勇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说起来,相比上周目,他真的变强了。
嗯,随机应变的能力上。
“《笼目歌》,你没唱过吗?”少年挠头,黑夜里亮起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头发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见富冈义勇的表情确实迷茫,也就咽下了“就是和小伙伴玩游戏时唱的歌啊”这句话。
因为从小孱弱,一不小心就会死掉,所以富冈义勇从没有和同龄小孩玩过游戏。
他一边听少年解释,一边嗅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鬼味。
血腥、恶臭,其中还掺杂着无法描述的诡异气味。
我上次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我只顾着嗅人类的气味了吗?
他表情难看地意识到,上次刻意嗅着人类的气味,他自己虽然没有发现,但身体确实兴奋了起来,对于进食的隐藏欲望,甚至让他忽略了潜在危险。
“……这个童谣是在玩一个游戏唱的,作鬼的小孩在中间蹲着蒙眼睛,一堆小孩围着鬼唱这首童谣,唱完的时候,若是作鬼的小孩猜出正背后谁面对他,就换他当鬼,”少年说到这里,或许是讲鬼故事的通病,刻意将声音压低,神神秘秘地说,“换句话说这童谣的最后一句有个含意‘在那时刻背后面对鬼的,就要代替笼中的鸟儿当替死鬼’。”
富冈义勇猛地抬头看他。
“呃,怎么了?”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的少年心虚地打哈哈,他看着那张精致可爱、写满弱小的脸,感到良心有点不安,于是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安慰道,“哎呀呀,那都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诶,我到家了。”
他嘴角一抽,因为讲故事和游戏过于投入,导致他无意识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我可以借宿吗?”富冈义勇没有任何感情地请求道,“我无家可归了,能收留我一晚吗?”
山上极乐教里睡着的嘴平琴叶抱着伊之助翻了个身。
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的富冈义勇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打定主意要登堂入室。
当然可以。
少年张了张嘴,不知为何,竟说不出这几个字。
从之前快下班时起,他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恍若一头受到了威胁的野兽,不断低声咆哮着。被死亡扼住脖颈的感觉如跗骨之俎,他眉头紧锁,犹豫再三,最后被小孩失落低头的模样打动。
再危险难道还能比这个小孩自己在外面晃荡更危险吗?
他心想。
“所以你果然是离家出走啊。”
伸手揉了揉那头黑发,少年拿出钥匙开锁,等富冈义勇进了院门,自己则重新锁好门,这才领着对方往屋里走。
那座不算大的小屋微微亮着灯,似乎有谁在等他回来。
“对了,好巧。”少年看见灯光像是才想起应该给富冈义勇介绍一下,他指了指自己,“我叫日川青鸟,有个弟弟。”
里面的人可能是听到了屋外的声音,小孩子在榻榻米上跑动的声音即使是隔着门也能听见。
“哐当”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唯独你…不要亵渎你姐姐。
灯光将那个小孩的头发打亮,他站在门口,看见陌生人表情一愣。
“客人吗?”
——你绝对不要死…姐姐渡上性命维系的生命……
“啊,怎么说呢,反正,今晚富冈君就会寄宿在咱家啦,哈,哈,哈。”
因为办理寄信手续,所以知道富冈义勇名字的日川青鸟一边笑,一边招呼富冈义勇进屋。
“锖兔,有热水吗?老哥好累。”
日川锖兔的脸上没有那道他看习惯了的疤痕,灰色的眼睛有点好奇地打量着他。
顺眼,好看。
锖兔眨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和他哥说话:“浴室里啊,直接去洗就行。我昨天才和你说的,不要这么晚回来……”
灯光下,翻开的儿童书籍和桌面上没盖上笔帽的笔静静躺着,一日日地注视着这件屋子里兄弟两人的日常。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富冈义勇悄无声息,他神情恍惚,巨大的惊喜褪去后,一股冷意从骨缝爬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他身处温馨的气氛中,不知所措。
里面的日川青鸟在幼稚地叫:“弟,老弟水好烫!”
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塞到他手里,锖兔对他说“你先喝着”,然后丢脸地跑去浴室,没多久,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就被门隔开,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些许。
抱着水杯的富冈义勇想到一周目时锖兔的脸和偶尔晚上他从梦中惊醒的表情,想到他骂醒自己的话。
他又想到极乐教里的人们说的“可怜的孩子,听说是下班回来的途中被盯上了,在邮局工作,年轻得很”。
想到日川青鸟坚持送自己回家却被盯上死去,会不会锖兔也像自己一样,是因为家人舍命相救才活了下来。
会不会……
各种记忆纷至沓来,黑发孩子的嘴角扬起崩溃扭曲的弧度,他抱着那杯水,衣服被打湿。
最后,他偏执地在心里想,是因为我,他才失去了家人,举目无亲被老师收养。
这个可能像一块落水的石头,在他心里掀起大浪,愧疚和后怕让他生生咬破了舌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只是短短几息。
在满嘴血腥中,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杀意,浓重的杀意在心底弥漫,宛若大雾,掩盖了所有的不安和害怕。
富冈义勇存了档。
他看着自己站在教会门口的画面被自己端着水杯的画面所掩盖,怀里的刀冰冷的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他的心陷入诡异的平静和兴奋中。
*
日川青鸟做了个梦,他听到寂静无人的街道响起了木鱼声。
“哒…哒…哒…”
继续睡吧,他睁不开眼睛。
木鱼被机械地敲动,由远及近。
恐惧像浪潮,像海面,像藤蔓,淹没他,缠住他,吞噬他。
它是来找自己的。
莫名的,日川青鸟这样想着,他继续躺着,身旁是锖兔的呼吸声,却让他更加害怕。
木鱼声路过院门停下了脚步,声音不再变化。
他睁不开眼睛。
“吱呀。”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