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脸婆尖叫着仰倒在灌木丛里,她随即想爬起来,又被带刺的植物戳得发痛,只能在原地边骂边叫。
阿雾则连散落的柴火也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山下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耳鸣声再起,古羽这次有了经验,知道是时间又要跳转了。
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忍耐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再一睁眼,天已经黑透了。
他正飘在寺院内那棵大树的树梢上,一低头,就能看到古志华和老僧人站在树下讲话。
他们此刻又换成了一身秋装,也不知道是过去了一个季节、还是几年。
古羽稍稍有些咂摸出意思来,如果说之前的梦都是二人灵魂碎片的交融,那么这一次,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旁观阿雾的过去。
所以他在这里没有身份——阿雾的过去里,自有他眼中的古羽。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老僧人问。
古志华摇头:“具体不晓得,村里的人说上次见到她,还是上周,她院子里的井没水了,跑去别人家里偷水。”
“她那么弱的身板,怕是连半座山都翻不过去,你别太担心了,退一万步,就算逃出去了,谁会信一个疯癫女人说的话呢?”
古志华却仍然眉头紧锁:“不仅是这样,她当年被董家买来,和董家儿子是正儿八经登了户籍的,如今人就这么没了,得有个说法。”
“那你的意思是?”
“我带几个人,去搜搜山,等两边的山都搜完了,如果还是找不到人,我就上报失踪,回头普查人口时,明面的档案资料上也说得过去。”
“要说心细,还得是你老古啊!”老僧人竖起大拇指。
古志华摆摆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又问:“那个小和尚呢,知道多少这里头的事?”
“估计不少,眼看快十岁了,差不多也要懂事了,我想着,寺里的事情总不能一直瞒着他,我年纪大了,还指望他做事呢!否则当年白捡回来养这么大了。”
“不会坏事吧?”
“虽然这孩子性子有点犟,但他就认识我一个,出了这寺庙的门就得饿死,还能翻出天去?”
“行,那就交给你了,我先去组织人手。”古志华拍了拍老僧人的肩,转身离开。
老僧人哼着小曲,慢悠悠往殿内走。
穿过正殿大半,突然脚步一顿。
他转向对角黑暗的角落:“都听到了?”
又过了会儿,只见阿雾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形又高了些,像是个出洞的小兽,浑身紧绷、目光锐利。
老僧人这边却是十分松弛,划了根火柴,就近点燃了手边的蜡烛:“听到也好,原本最近也想找机会和你说的,我知道你早几年就偷偷翻看过我的账本。”
阿雾眼角一紧。
老僧人不识字,账本里都是图画,但图画有时候比刻意隐藏的文字更加露骨,他看得出账本里画了女人、男人还有孩子,他们有很多组合搭配,后面跟着的数字都不一样。
当时他还懵懂不知这是何含义,直到又过了两年,看到老僧人所作所为、听到侧房里的咿呀声响,才终于明白了这是在做什么。
老僧人轻笑一声:“别这个眼神看我,我多大岁数了、你又才吃几年饭菜,就那点小手段,还指望瞒过我?”
“你做这些事,不觉得可耻吗?”阿雾冷声问。
“有什么可耻的?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又没去大路上强抢民女,只是给他们提供个场所、行个方便而已。再说了,没有我这么劳心费力地赚钱,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可别给我来这停奶忘娘的一出啊!”
“若不是你做这种事,我会出现在这世界上?”
老僧人这才正眼看了阿雾一眼,有些惊讶:“可以啊,你连这都猜出来了?”
阿雾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隐忍着耻辱。
“没错,欣欣、啊,就是鬼脸婆,她以前也在这里接茶客的,不过有一天,突然就说不干了,我这人最好讲话了,也没问原因,不干就不干呗,还给她额外结了一笔钱,没想到大半年后,她跑来跟我说,她生了个孩子,是茶客的,当年董家那二老还没死呢,这事传出去了,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善啊,就帮她把那孩子接手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各村里生了女娃啊、或者意外得来的孩子,不想养的,都会托我找个出路。但那年冬天太冷了,大雪封山,等到能出去找下家时,你已经快一岁了。”
“其实男娃啊,不拘年纪的,只要还没记事,有的是人愿意拿大把钱来换,但我呢,也是看你有几分眼缘,而且想着以后年纪大了,寺里的事情总有打点不过来的那一天,所以最后就还是把你留了下来。”
老僧人一张嘴皮子向来厉害,硬是把自己得所作所为包装成了菩萨再世,只字不提那欣欣当年是为什么开始接茶客的。
但这些事,注定也没人会知道了。
阿雾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帮你做事?”
老僧人也跟着他笑:“不然呢?难道我是指望你读书成才考大学啊?”
阿雾大步向前走了几步,烛火的光得以映照在他脸上,古羽才发现他的双眼红得吓人。
“要么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否则我一定会把你们做的这些事全都抖搂出去!”
老僧人目光一沉,赫然起身。
屋内风动烛晃,是他一脚将阿雾踹翻在地!
老僧人本就身形宽大,此刻影子更是将阿雾整个人都罩在了阴暗之中。
他宛如笑面虎一般,怒也是说来就来:“刚才你听到了,这事也有村长的份,你想抖哪儿去?隔壁村、还是山外头?你出过山吗?翻得过去吗?你翻过去了,找谁说,路上随便拉一个人,你看人家理你么?”
老僧人说着,脚下猛地一使劲,只听得一声闷中裹着脆的声响从阿雾脚踝传来。
“啊!”阿雾痛呼出声,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霎时间,冷汗就顺着额角就滑了下来,整个人卧在地上,疼得不住发颤。
老僧人仍嫌不够,抬起脚,又泄愤地冲他肚子踢了一下。
“今天只是给你点小教训,以后乖乖听话,否则我能给你一条命、也能要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