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羽方才走了神,不知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他含糊道:“您刚不是还嫌那个庙是用来捞油水的?”
“哎哟,两码事嘛!再怎么捞,我老头子也就是三炷香的事,能捞我几个钱?我看隔壁好几个村的男人都爱往那边跑,说是求财求子一求就得!啧,也不知求姻缘管不管用……”
古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您、您要求姻缘?!”
周老头哈哈一笑:“俺是要给俺小女儿求一求,她一个人在城里,老大不小了,还是没个归宿,当爹的心里急哟。”
在古羽印象里,去寺里上香的大多都是村里的女人,男人也有,但并不像周老头说的那样多,更别提邻村的人了,恐怕只有大年大节能见到几个。
“这个我真不清楚。”古羽实话实说。
聊了大半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头子也讲话讲得有些累,在后座打了会儿盹。
后半程风更冷、四周也更静了。
过了最后一个分岔路,隐隐可见村口。
路旁一盏灯亮着,有个人蹲坐在旁。
古羽心里一咯噔,十有八九是爸爸,来接他的。
“就到这吧,前面的我走几步就到了。”古羽一把按了刹。
周老头颠得清醒了,伸头看了眼:“这、这不还有一段呢?”
“村口的坡太陡了,下去容易上去难,费油,就这儿吧。”古羽说着,下了车,将大衣还回去,付了车钱。
周老头笑眯眯地收了:“啧啧,你这娃子心地真不错,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呢,下次要从县里回来,还可以找俺!”
说真名就露馅了,古这个姓氏不算常见,古羽想到这里,几乎是脱口而出:“叫我阿雾就行。”
“啊呜?这名字还挺特别,好记。”周老头骑上了摩托,手一挥,“快回家吧!过个好年啊!”
“好,您也新年好。”古羽目送他离开。
转身,就看到村口的人听到动静,往外走了出来。
古羽快步下了坡,果然是古志华。
“一路上累了吧?”古志华接过他肩上沉沉的书包,从怀里掏出两个茶叶蛋,“先垫垫肚子,家里饭已经做好了。”
古羽握着茶叶蛋,也不知道古志华在村口等了多久,这样冷的天里,鸡蛋因为体温还暖着。
“我看他们现在城里人都用那种能拖着走的行李箱,年后爸爸也给你买一个,省得每次回来背个大包,累人!”古志华边走边说,“怎么样,这么久没回,想不想家里啊?”
古羽看向古志华的背影,沉默着。
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要比爸爸高了,看他时,目光都要稍稍压低。
不过半年没见,古志华似乎又矮了点,或许是年纪大了,腰背也就没那么挺拔。
古羽原本想要问的事,突然就全都顺着嗓子倒流进心里,堵得发慌。
“怎么不吭声?”古志华侧头看他,笑得眼角全是褶,“这上了大学,人也变稳重啦?”
古羽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
“寒假放到什么时候啊?”
“2月21。”
“一个多月呢,还挺久的,你考研的书什么的都带回来没,正好抓紧利用好这段时间,回去之后,我帮你理一理。”古志华已经默认古羽要考研了,一心给他制定详细的计划。
从前每一个寒暑假都是这样,作业有几本、每本有几页,换算下来每天写几页,等等,这些事情古志华都会帮古羽规划好,监督他严格执行。
从前的古羽习惯了,但大学的生活学习节奏毕竟太不同了,上了半年大一的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被束缚的不适感。
“我知道的。”古羽说。
古志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把你做的计划给我讲一讲。”
古羽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些烦躁,他脚步一顿,声音难得有些强硬:“我已经成年了,这些事我会自己安排好。”
他鲜少这样对大人说话,古志华听得一愣,笑意收了收:“你这是……嫌爸爸管得太宽了?才刚满十八岁,就以为自己一夜之间成大人了,知不知道——”
嘭!
一声粗暴的关门声打断了古志华的训诫,古羽循声看去,是拐角的那间院子。
只见木门上贴着白色纸条,墙头也挂满了白花,一片洁净颜色覆在破败与陈旧之上,无声向天地告知着,这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古志华眉头一皱,扯着古羽往前,声音也压低了些:“回家再说吧。”
古羽还在向那边望:“这是……”
“赵老头的姑娘前天刚走了。”
古羽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赵莹姐?!”
“嗯。”
“怎么回事,她还那么年轻,也就比我大了四五岁而已啊?”
古志华带着古羽快步拐弯,走到另一条路上,才开口。
“上吊死的。”
夜色暗了下来,村里路灯年久失修,很多都不亮了,古羽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古志华的半边身体都没入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哎……赵老头去年旧病复发,县里查出是胃癌,本就没几天日子了,结果又遇到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悲痛过度,精神也变得有点不正常,你这两天少出门,别触了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