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夫是福安村里唯一的医生,从小给古羽看病看到大的,了解他的情况。
也只能如此了,古羽由衷道:“谢谢你啊。”
从前怎么没发现阿雾是个这么好的人,冷脸和寡言之下,藏着一副好心肠。
吃了退烧药后,出了一身汗,体温总算是降下去了,杨大夫过来看了看,又给开了新的药,补挂了两瓶吊水。
古羽本来是想等阿雾带回来消息,但这年头又没手机,古志华从小管他学习管得严,家里连打发时间的课外读物都没有,古羽就这么干瞪眼躺在床上,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阿雾仍是傍晚时,从寺庙里带了饭菜来的。
古羽觉睡得沉,阿雾都进了卧室,还是没有丝毫察觉,于是他按开了小小的床头灯,想要把人叫醒来吃饭。
察觉到光线的古羽眉头一皱,但还是没醒,只是逃避似的翻了个身,将大半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数学、竞赛……”嘴唇翕动着。
“爸……我想参加,带我去……县城里……”
这是有多想去啊。
阿雾无声注视着古羽。
几天前,满脸心事地坐在老树下,对他说什么不能去参加竞赛,哮喘很严重,没办法翻过大山、翻山很累之类的。
啰啰嗦嗦一大堆自我说服,其实满脸都写着“好想去”。
如今生着病,连梦话都念叨着这件事。
阿雾将台灯调整了角度,正好照在他脸上。
古羽眼皮抖了抖,终于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阿雾,第一句就是问:“我爸回了吗?”
表情看上去有些紧张、还有些期待。
阿雾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袖口布料:“回了,说还有事儿去一趟村委会,要忙晚点,让你先吃饭。”
但古羽听完果然松了口气,咧嘴一笑:“啊,我就说嘛,他肯定会回的!”
然后坐起身,津津有味地开始吃饭。
吃完又拿出课本和参考题开始做,说是这几天因为生病懈怠了,要为竞赛做做准备。
阿雾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把旁的事情都收拾完,做好。
然后打着坐,看到古羽一直等到零点后,强撑着精神、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阿雾实在忍不住了:“困了就睡。”
“你先回去吧,我想等我爸回来。”还是想要亲眼见到人才安心。
“那把药吃了。”阿雾拿来给他,“吃完药躺会,我去村委会叫他。”
就算是好心肠,这也好的有点太过了吧?古羽心里油然而生出些古怪的感觉,这和自己印象里的阿雾差别有点大。
“不用这么麻烦啦,黑灯瞎火的,容易摔跤。”
阿雾拿药的手固执地伸着,一动不动。
古羽犟不过他,只好接了过来:“好啦,我吃就是了,但你不用去找了,回寺里去吧。”
“嗯。”
古羽吃完药,躺了回去,阿雾则说话算话地关上灯,抱着碗筷离开。
大门打开又关闭。
屋内陷入了漆黑的死寂。
这次的这个梦做得好久,古羽在心里琢磨着,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就算是李茂良把自己掐晕,这晕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吧。
难道说……他其实是被掐到缺氧,然后脑死亡了,这一切都是走马灯?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古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梦里的时间本来就和现实不同。
只是古羽以前醒来后,对梦的印象都非常模糊,不像这次如此,真实的过头了。
感冒药都是吃了容易犯困,杨大夫每次开药下手又是出了名的猛,古羽想着想着,就又昏沉起来……
风一阵有一阵无地吹来,枝叶随之晃动,发出并不明显的摩擦声。
鼻尖是流动着的、微凉的空气。
古羽感觉到自己身体处于一个有规律、又非常舒适的晃动之中,有点像是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哄睡,这种律动夹杂在同频的呼吸声中,让人感到异常安稳。
而且并不是平躺状态,而是向前趴着,身上被什么东西包裹、或者说是兜着,所以哪怕身体完全不用力,也能和支撑自己的东西保持紧贴。
忽然,颠簸了几下。
虽然不算大,但也足以让古羽的神志从迷糊之中转醒。
他稍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点点繁星。
但天空并不是漆黑的,而像是一块刚染好的布丢进水里,渐渐从中央渗出些淡色来。
古羽动了动手臂,才发现它搭在一双肩膀上,扭头,短发与后颈衔接的一片皮肤映入眼帘。
啊,一定是古志华回家了,古羽想,估计是很赶时间,所以都没来得及叫醒自己,就把他背着赶路了。
可是……
随着感知逐渐归位,他又觉得有些不对。
爸爸的背怎么会这么窄、这么单薄?
如今的季节,穿得衣服还有些厚度,尽管如此,行走之间偶尔还是会被对方后背的骨头硌到。
“爸?”古羽叫了一声。
那人脚步一顿,却只是继续走,没有回应。
古羽再往四周看去,与平常相差无几的高度角度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古志华不可能这么矮!
“你、你是谁?”古羽挣扎了起来。
但他也确实是被布给绑住了,就像是那些既要带孩子、又不得不耕作的妇女,把孩子绑在背上下地干活一样,一时间挣扎不开。
“别乱动……”身下的人伸手扶了扶他。
古羽听出声音,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傻了:“阿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