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墨画浸入水中似的,李茂良和室友们的脸、上床下桌,还有寝室的墙壁和头顶的白炽灯,全部都在快速地模糊、散开。
颈间致命的压迫感消失了,双脚也踩到了地面上。
忽然一阵风吹来。
那不是能从窗外吹来的风,也不是能出现在室内的风。
那是带着山间植物气味、潮湿冰冷而空旷的风。
古羽嗓子一痒,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仿佛气管在同时向外、向内变粗,使得呼吸也变得非常困难。
那山间的风太冷了,冷得他打哆嗦。
但就在哆嗦了一两下后,忽然又感觉身上一沉,被人用什么东西罩住了,随之而来的是隔绝冷风的暖意。
古羽仓促之间低头,就看到自己身上披了件灰色布衫,有点太小的手里拿着一个曾经非常熟悉的东西。
L形,上端插入药瓶、下端是吸入口。
他熟练且下意识地就将吸入口塞进嘴里,快按快吸。
气管舒展开了,呼吸也就很快变得顺畅。
仿佛刚才的窒息感不曾存在过。
古羽听到自己在说话,那声音带着剧烈咳嗽之后的沙哑,但又很是稚嫩。
“我、我哮喘很严重,杨大夫都说我要吸一辈子药的,如果哪天没带药,可能就会死掉。”
没有人回答他,古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自言自语症。
因为他又继续开口:“数学竞赛要去县里,很远很远的,要翻过一座山呢,我……还是不去了。”
“也不止数学竞赛,我以后应该都不会离开这里啦,听那些出去打工的叔叔伯伯说,出去一次很累,回来也很累,很折腾,我体力很差,身体也不好……”
“别这么说自己。”一个干净冷清的声音打断他。
古羽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个人。
那是十岁的阿雾。
古羽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自己还在被李茂良掐着脖子,后一秒就又进入了梦中。
难道是已经被掐晕过去了?
他呆呆地望着阿雾,阿雾也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又梦到你了呢?”古羽按了按眉心,自言自语。
在阿雾去世之前,他从来没梦到过他。
难道是因为参加了阿雾的葬礼后,唤醒了潜意识里对童年时光的怀念?
不过上一次,古羽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仿佛真的回到了五岁、妈妈下葬的那天。
而这次,古羽更像是以成年视角进入了十岁自己的身体,他能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那些没说过的话。
“你说什么?”阿雾没听清。
“没什么。”古羽摆摆手,心想,说了你也不懂,因为你只是我梦里的、假的,而且才十岁。
他一时间起了玩心,伸手就从对方手里抢了佛珠串过来。
“你天天转这个东西,有什么意思吗?”
说着,有样学样,用拇指一颗一颗捻过去。
阿雾也没说要回去,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这串佛珠看起来很旧了,十有八九是老僧人用过不要的,甚至珠子表面都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痕,摸起来有些粗糙,还带着阿雾手的温度。
古羽捻了一会,觉得实在很无聊,于是又还了回去。
“专注修心、凝神静气。”阿雾说。
古羽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前面的问题。
“你已经够静了,可别再静了。”古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阿雾面前,说话是多么的轻松随意,甚至有时候还有点犯贱。
“再静就……”不过脑子地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
原本想说再静就该入土了,但突然想到面前这人已经入土了,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再静,就不可爱了。”他突兀地换了几个字。
阿雾眨了眨眼,第一次有人把他和可爱这个词放在一起。
古羽操控着自己十岁的身体,踮起脚,摸了摸阿雾的头。
对方微微一皱眉,偏头躲了过去。
不过没关系,古羽已经摸到了,短短的寸头手感很好,他心情也变得很好。
其实之前一直想这么做来着,但是不太敢,因为这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感觉摸了会被打。
如今仗着自己是成年人,就可以欺负一下小孩子了。
从古羽有记忆开始起,阿雾就常常是留着寸头的,按说做和尚得剃光,但老僧人一犯懒,给自己理发都不及时,更别提帮阿雾。
待阿雾长大些,可以自己剃头之后,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会让自己一直保持寸头的状态。
这一天古羽没有在寺里搭伙吃晚饭,古志华难得回家早,做了饭,喊他回去吃。
古羽对这顿饭有印象,古志华吃完饭后,就跟他说要去县里开大会,还挺久,去大半个月,说已经拜托了寺庙的老僧人,这段时间古羽就在那边吃饭。
“爸,带我一起去吧?”古羽一边帮忙收拾碗筷,一边说,“数学竞赛下周就在县里举行呢,老师说我可以试试。”
他在过去的梦里有着未来的记忆,所以知道自己其实最终还是如愿参加了县里数学竞赛的。
只是当年的情况是,古羽出于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不自信,又害怕耽误父亲工作,于是没有对古志华说自己想要参加数学竞赛。
好像还因此心事重重、在家病了一场。
好在后来,古志华从老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提前从县里赶了回来,背着古羽翻过山去,终于赶上了竞赛考试。
这个过程如今看来实在是有点太折腾,古羽决定在梦里简化一下,一开始直接就跟着父亲去县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