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云雨散去，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开始出现干透的区域，一块块难看的像个补丁。不知道何处冲刷出来的垃圾暴露在阳光下，又湿又热散发难闻的气味，总算逼得老人家关上了嘴。
“嗷，奶奶那边好多人！”
高奶奶眯眼看去，前方路边铺面里外挤满了人蚂蚁窝一般进进出出，她赶紧牵着孙女走上前。
这个地理位置不好的粮油站可能都没想到自己有如此火热的一天，挤在门口的人群大多是退休后的老头老太，甚至还有走路都不稳需要拄着拐的耄耋老者，也不知道他们的家人怎么放心让他们出来凑热闹。人群摩肩擦踵，夹杂着怨言和孩提哭闹，比菜市场还让人烦。
穿着蓝绿灰工装的老人攥着各色票子，衣角裤腿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们眼巴巴看着店里那些积灰老物件，像极了仓库里多年无人问津的积压货。
粮油站的领导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又害怕哪位老同志一下急过头倒在他店里，领导抽了把裤头连忙拿着个铁皮喇叭爬上了桌子喊到：“各位同志，各位同志！不要紧张不要慌，虽然出了新闻说停止使用票证，但又不是立刻废除总有个缓冲期的嘛。不急，不急！”
他身后的年轻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这话也就哄哄老人家，谁信啊？国营店只要把库存一甩完，以后都拒收所有票子啰。
“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粮油站也没那么多东西给你们换。这样吧，每人只能换取两样东西，排队进店排队进店！”
挤在门口的人顿时爆发出不满的动静，这些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票子，不少都是当年从牙齿缝里抠出来留着紧急时候救急的，现在说作废就作废了？
拄着拐杖的老人无助抓着手里的手帕包，他浑浊的眼睛迷茫看着周围人，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木头拐杖顶端已经吸水发胀变成半朽，随着每次接触地面都能掉点木头屑，“怎么就作废了？”老人的嘴角往下流着口水，痴痴道：“当年为了争这几张券，我女儿去修水库结果卡车掉山底……我老伴死的时候都舍不得多吃半碗饭。”
老人手一抖，手帕里的各色券散落在地上，和尘土无异。
乌云散开太阳炙烤大地，湿漉漉的地面迅速晒干晒透。马路边斜坡旁的水泥平台，小女孩大口吃着手里的糕点，她抓抓自己耳朵：“奶奶你怎么不吃？你怎么哭了？”
老妇人擦擦发红的眼角，用拇指吹个鼻涕直接抹在墙上，她叹口气：“你吃吧，我看着这些东西发愁。最后就换来三个肥皂和半斤桃酥。”
小孩子的注意力早被飞过去的蜻蜓吸引住，她坐在平台边缘悠闲晃着脚实在无法理解大人的忧思，只顾着举起手里的糕点：“奶奶吃。”
高奶奶心里感到一阵慰藉，抬手摸摸孙女的头，老人家忍不住和孙女计算起自己的存货：“我还有六床新被套，以后给你哥哥四床你两床，我还有三个金戒指给你哥哥两个你一个……”
“哼！”高倩倩爬起来双手叉腰站在高奶奶前面，她一脸不服气瞪大眼睛：“为什么哥哥总比我多？”
她根本还不知道金戒指和被套有什么用，只是下意识感觉到区别待遇。
“因为你哥哥是男孩你是女孩啊。”
小女孩抬起下巴毫不示弱：“男孩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吉吉吗？我也可以长一个出来？”
高奶奶爆发一阵开心大笑，她赶紧去捂着孙女的嘴巴：“羞羞羞，说这些……好！奶奶就看你什么时候长出吉吉。”
两人在原地玩了一会，可怜的蜻蜓和“麻将草”被高倩倩无情辣手摧花，还好她很快就困了躺在床上奶奶怀里迷迷糊糊问：“奶奶，公车什么时候来呀？”
“睡吧，等下奶奶叫你。”老人把娃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胳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曲，时不时说一两句。
“妞啊，以后长大了去哪里都要记得带着你爸爸。”
“嗯。”
“最好啊就招个女婿，就算嫁人也不许嫁到外地去。”
“奶奶我困。”
“睡吧睡吧。”
高倩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的手指攥着奶奶的衣角不愿放开，老人身上那股混着厨房葱蒜和樟脑丸的味道让年幼的她感到安心。
当天晚上，高奶奶以为儿子媳妇肯定会在吃饭时讨论票券停用的事，没想到几个年轻人提都没提逼的她实在忍不住就起了个头。
赵香梅想了几秒才知道婆婆说的啥：“啊，现在才停啊？我们早都只用现金买东西了。”
“过时的物件早就该废掉，香梅你们现在加盟店有十家了吧？”
话题又被朱和平转去其他地方，高奶奶有些迷糊想着，原来自己真的过时了吗？
彩色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念着新闻稿：“……□□副总理陈慕华，今日在京会见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经济代表团，双方就……”
“啧，副总理，”高爷爷用沾着葱花碎的筷子指着电视，摇头感叹道，“女子也能当总理，解放前说出去谁信。”
“我很多女同学小学没毕业家里都不给读了，”朱和平夹住碟子里的菜随口一说：“时代不一样了。”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
第二日高奶奶给两个孩子分桃酥，她舔舔手指头上沾着的酥皮交代孩子：“一人半块，吃完才能出去玩。”
高倩倩嘴巴不依不饶：“奶奶你怎么这次给我和哥哥分一样多了啊。”
“就你事多。”高奶奶瞪了孙女一眼。“分给你也说，不分给你你也说。”
小女孩根本不怕嬉皮笑脸追问：“你自己说的嘛，说哥哥长身体消耗多吃的多。”
“女孩子也长脑子消耗多，吃吧，以后也可以当科学家当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