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猛地停下,沈岚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
高速路边的行道树旁,一个穿红棉服的小女孩蜷缩在那儿,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孩子怎么孤零零晕在这儿!?”沈岚几步跃过栅栏,小心翼翼把人抱进怀里,指尖触到女孩硌人的骨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她心疼地用掌心焐着小孩冰凉的脸蛋,扬声喊:“林聆!快拿瓶矿泉水下来!!”
“哦哦!来了!”林聆刚应着要往车上跑,张时京已经拎着瓶葡萄糖递过来,弯腰用指背碰了碰女孩的额头,眉梢挑了挑:“没发烧,看这小脸白的,八成是低血糖晕的。”
季研也凑了过来,没说话,就直勾勾盯着那女孩打量,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这孩子怎么没被接去安全区?”林弋皱着眉看向李锦年,“当初中央不是下了死命令,每个据点都得无条件接收覆盖范围内的所有幸存者吗?”
李锦年蹲在女孩旁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道:“是,中央当时确实下了指令,要求各站点排车地毯式搜救、接纳幸存者,反馈回来的数据也与模型测算的幸存者人数吻合。”
“漏个十个八个、百八十个不是常事儿?”张时京靠在树上,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地方本来就偏,离最近的西安据点都好几百公里。当初签和平协议那阵子,西蒙斯给的据点规划期就一个月,赶工期似的,搜寻能多仔细?真要逐个山头扒拉,别说一个月,半年都不够。”
李锦年没抬眼:“这些疏漏,等任务结束,我会亲自追责相关负责人。至于这么多年因我们的失误对她们造成的伤害,也会按规定逐一补偿。”
季研:“……”
“这些都是后话了!赶紧先把孩子抱上车!”这时黎珂大步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冲沈岚扬下巴,“这孩子要是真一个人熬到现在,周围能吃的早该被她翻遍了!就这么小点儿,没吃的,冬天能活过三天?带她一起走。”
李锦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岚腾出位置,算是默认了。
艾意自始至终坐在车上,他扭头看着沈岚抱着女孩走过来,他这才关门下了车挡在她的面前,目光没什么温度的看着怀里的人:“沈岚,放下她。”
“艾教授,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岚眉头皱了皱抬头看着挡在面前的艾意。
艾意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这孩子虽然瘦,但衣物干净,污渍仅存于袖口、裤脚等摩擦处,缝线整齐无脱线,显然有人定期照料清洗。”他视线扫过女孩的脸颊,“面部没有生食生水引发的蛔虫斑,唇色淡却不干裂,唇角无结痂……说明饮食以熟食为主,且有稳定的水源供应。”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女孩的头发:“这麻花辫编得对称,发尾皮筋松紧一致,发根没有自行拉扯导致的断发,且不说七岁的孩子能不能独立完成这种精细度的编发,就她现在的种种表现,绝对不是一个独自在外流浪的小孩能保持的状态。”
黎珂蹲下身,用指腹戳了戳女孩软乎乎的脸颊,冲艾意吹了声口哨:“哎哟喂,不愧是我们艾大教授,看个小丫头片子跟解方程式似的,连头发丝松紧都算得门儿清?”
艾意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依旧盯着沈岚,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综合这些,她有同伴或监护人的概率是99.6%,我们没权力带她走。”
“这好办!”沈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眼神里满是母爱,抬头时她看着艾意笑了一下:“那就把她的同伴一起带走呗!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跟着我们走总比待在这儿强!”她说着,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女孩的额头:“乖宝冷惨了吧,阿姨这就抱你上车热乎热乎。”
“沈岚,你还有作为军人的基本纪律性吗?”艾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反手就把车门给关上,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本次行动的首要且唯一任务是前往青海核基地,核实核武器发射权是否被非法篡改。目前我们已偏离计划时间74%,每多携带一名非任务相关人员,行动风险将提升37%,物资消耗速率增加19%……这些变量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这强硬且冷漠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季研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说了半天,不就是嫌她是累赘,想把她扔在这儿等死,不肯带她走呗!”
“我可以同意留下所有食物,并且任务完成返程时,会将接她纳入路线规划。”
林聆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可艾教授……这点东西未必够啊……谁也说不准任务会拖多久。而且她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有同伴,看这状态也撑不了太久了,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不要产生无意义的弥赛□□节。”艾意打断他,逻辑清晰得近乎残酷,“她在未遇到我们之前,已经成功存活了5个冬季,说明其生存模式具备可行性。况且我已同意留下全部食物,这是在任务优先级前提下的最优让步。”
林聆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这……”
沈岚死死盯着艾意,眼神里的火苗几乎要窜出来:“我不想说难听的,更不想对你动手!让开!”
“理智点。”艾意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你真希望她长久存活,就该优先解决根源危机。只有这次任务成功,才能守住人类对抗仿真人的最后底牌。如果任务失败的话,别说带她回北京,整个幸存者据点的存续概率都将低于11%,她的生存也将毫无意义。”
这话条理分明,堵得沈岚一时语塞。她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孩,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泪水在眼角打着转。
林弋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艾意的话看似无懈可击,细究却藏着逻辑陷阱。
一直沉默的李锦年忽然开口:“但任务的成败,不会因为多带一个小女孩就产生本质改变。”
“概率学中,不存在绝对的100%与0%,任何变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风险评估必须覆盖所有参数。”
李锦年指尖在身侧轻轻蜷起,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艾意,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你为什么要……”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浪费时间了!”黎珂一把拽住艾意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门,把他往副驾驶推:“先把孩子弄上车!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啥时候能醒?先往白银开,等她醒了问清楚,愿意跟咱走,我黎珂亲自护着,天塌下来我顶着!想找家人同伴,咱就把吃的留下,绝不多废话!”
他凑到艾意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人的劲儿:“乖,这次听我的成不?再犟下去,你这没情商的就真得成靶子了。”指尖在人胳膊上轻拍了两下,语气软了几分,“算得再精,也得讲点人情不是?总不能真让个孩子在这儿冻着,那像话吗?!”
“……”
黎珂见艾意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知道是让步妥协了,抬手就揉了把他的头发,跟逗猫似的,又顺手拽过安全带给他扣好。转头冲外头喊:“还杵着干啥?上车走人了!”
车里暖气一吹,小姑娘的脸都要红润了一些。
沈岚把小姑娘往怀里紧了紧,指尖戳了戳她的脸蛋:“哎哟这小闺女儿,睫毛支棱得跟小蒲扇似的,真招人稀罕!”
林聆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李锦年从包里拿出一支未拆封的无刺激润唇膏,递给沈岚:“新的,没开封,给她涂点。”他没多说什么,递完就收回手,视线落在女孩脸上,目光浅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来我来!”林聆立刻抢话,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孩面前,捧着她的小脸,一点点往她唇上涂润唇膏。
季研今儿个难得没摆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从后排正撅着屁股忙活的林聆翅膀上揪了几根羽毛。
林弋皱眉:“你在干嘛!别把他羽毛薅秃了!”
季研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拿着羽毛就往女孩麻花辫里插,插完还抬眼瞅着沈岚,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点期待:“这样……好看不?”
“好看!”沈岚笑得见牙不见眼,“跟咱东北年画上的小福娃似的,喜庆!”
黎珂被后座的热闹衬得心里也暖融融的,转头瞅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艾意,嘴角勾着点揶揄:“还在别扭呢?看你不太高兴。”
“没有。”艾意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的回答,顿了顿,又像是怕他不信,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