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再也没人说话，车厢里的沉默像浸了西北的寒气，每个人都沉在自己的心思里，只有艾意低头时偶尔点触平板时发出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最后终于扎进固原市的市区。
傍晚六点半的西北小城，夕阳最后的余晖已经被贺兰山吞噬殆尽。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漆黑的死寂，没有一盏路灯亮着，只有风卷着细碎的黄沙拍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窗外，西北的地域特色扑面而来，矮矮的土黄色民居挨挨挤挤，屋顶覆着一层薄沙，墙面上还留着经年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许是人口本就不多、经济也不算热闹，这里倒没遭太多破坏，一路上没见着之前那种尸骨遍地的惨状，只是这份完好落在无边的黑夜里，反倒更添了几分荒凉。
黎珂斜眼偷瞄副驾的艾意，心尖莫名软了块……这人脑袋歪着抵在车窗上，灰蓝色的眼难得放空，映着平板没锁屏的光，傻愣愣的样子，活像只揣着爪子发呆的布偶猫。
“皮肤还在发烫没？”他没忍住伸手指戳了戳艾意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糙劲儿，“快到地方了，到时候你好好泡个澡，缓一缓。”
艾意慢半拍转过头，头发被玻璃蹭得翘起来一撮，看着有点乱糟糟的。黎珂盯着那撮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攥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了收。
操，这他妈可比战场上那个一开口就冷冰冰、算无遗策的主儿可爱多了！
“黎珂，下个路口右转，进旁边朝阳小区，只有这个楼盘是有独立水箱的，应该还没有断水。”李锦年突然开口，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点刚从思绪里抽离的淡漠：“直接去二单元，那边的顶楼是个跃层，面积够我们所有人住。”
“得。”
黎珂应了声，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挑眉问：“你那超声波接收现在能控住了没？”
“差不多了，自从艾意说了方法后，这一路都在试，现在能主动把接收范围锁在十米内。”
黎珂当即嗤笑一声：“行啊！那待会儿艾意洗澡，你可别揣着这本事偷看，听见没？”
这话刚落，李锦年和艾意同时转头看他，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都裹着点嫌恶：“神经。”
连在后座一直沉默没开口的林弋和沈岚都不自觉的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
五分钟后，掠夺者引擎轰鸣着撞飞两个门卫，径直冲到二单元门口才猛地停住。
李锦年探身，指尖轻轻推了推后排的张时京，这家伙整个窝在林聆展开的大翅膀里，连带着季研也蜷在柔软的羽毛上，睡得嘴角挂着口水，脸蛋被捂得通红。
张时京迷迷糊糊醒过来，又伸手推了推身边两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地方了，别睡了，起来。”
李锦年拎起随身的黑包，动作利落地下了车，黎珂也绕到后备箱，扯出装着他和艾意换洗衣物的背包，其他人跟着陆续下车。林弋扫了眼空荡荡的后备箱，忍不住问：“李大队长，你说的那户有没有吃的？今天大伙就垫了点兔肉，都没吃饱。”
众人站在单元门口，就听李锦年回答道：“去13楼，那户囤货不少。”
季研一抬头看见楼层，当即炸了毛，少年音里满是飞扬的不耐烦：“什么？爬13楼？我才不爬！今天就吃了两条兔腿，哪来力气登楼？要爬你自己爬！”说着他往原地一杵，叉着腰转向林聆，理直气壮：“你先抱我飞顶楼，咱们往下走两层等你们，省得在这儿耗着！”
沈岚原本胸口还堵着一股郁气，结果被季研这副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过分的样子逗笑了，她伸出藤蔓帮他紧了紧围巾说道：“不愧是广西季家的小少爷，这使唤人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位微服私访的土皇帝呢。”
季研闻言立刻炸毛：“沈岚你——”
“我什么我？小少爷，现在可是末世，您那套少爷脾气收一收。”
“好了好了。”林聆挽住身边林弋的手，立马出来当和事佬：“小季，我先送我哥上去，他腿受了伤，爬不了这么多层。等我把他安置好，第二趟再来抱你！”
“我不用，你先送季研上去。”林弋语气沉稳，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咱们晚上就住顶楼，你送完直接在家等着。”
张时京叼着烟，指尖夹着打火机没点：“行了林弋，你跟你弟上去。你那腿本来就没好利索，再硬爬十五楼，晚上非得打封闭不可，犯不着。”
“就是就是！诺贝尔医学家张医生都开口了！哥你得听劝，这叫谨遵医嘱！”林聆在旁边帮腔。
林弋：“……”
没等他再开口拒绝，林聆直接弯腰来了个公主抱，带着人就往楼上垂直飞。张时京见状，转头拍了拍还在愣神的季研：“别瞅了，老实爬楼梯吧。”
季研正想张嘴怼回去，半空中突然传来林聆的声音：“小季你在底下等我！还有岚姐，你也别爬了，我一会儿下来抱你们上去！”
“好嘞！不愧是我弟，靠谱！”沈岚笑着应道，随手用藤蔓缠出个爱心，朝空中挥了挥。
“其他人先去13楼。”艾意拉开单元门，径直走向楼梯，黎珂屁颠颠的在后面跟着。
原地只剩沈岚和季研。
沈岚盯着少年的侧脸，慢悠悠开口：“季小研，这次我可比你醒得早，我清清楚楚听见，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对不起」，还喊了好几遍……你倒是给姐说说，是对不起谁啊？”
季研猛地皱眉，耳尖瞬间泛红，语气却硬得像在逞强：“你少胡说！我才没对不起任何人！是他对不起我！是他自己活该！”
沈岚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少年别过脸、刻意绷直的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安静地站在原地没说话。
……
此时黢黑的楼梯间里，四人中倒有两个不受光线影响……李锦年靠蝙蝠基因改造，夜间视力本就比常人好，再加上超声波感应，走得稳稳妥妥。
艾意是仿真人，视觉模块自带夜视功能，脚步也没半分迟疑。
唯独黎珂和张时京，没少被台阶绊得趔趄。
黎珂第三次差点摔个狗吃屎，终于忍不住骂骂咧咧：“操！这破楼梯间距是哪个缺德玩意儿设计的？步子跨大了扯蛋，跨小了挤蛋，存心折腾人是吧！”
艾意：“……”脚步没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时京一手紧紧攥着李锦年的手腕，一手点着打火机，橘色火苗晃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了些。
李锦年察觉他指尖发紧，侧头问：“还好吗？”
“没事。”张时京吸了口烟，烟蒂在黑暗里亮了点红光，语气里带着点强撑的洒脱，“就是打那天屠杀夜之后，落下个幽闭恐惧症的毛病，没法一个人在黑地方待久了。”
李锦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让张时京能更贴近自己。
众人爬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了十三楼，跟着李锦年的感应，停在一户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口。黎珂往后退了两步，悄悄把猎豹基因的爆发力灌到腿上，肌肉瞬间绷紧……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排练好了：一个帅气的飞踹，门板应声而飞，然后他单手撑地来个漂亮的翻滚，最后在艾意面前摆个酷炫的pose。
想到小教授可能会露出的惊讶表情，黎珂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就在他蓄力的瞬间，艾意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手指轻轻按在门锁上。一阵细微的电磁波动后，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全程都没看自己一眼。
黎珂：“……”
“撅个屁股在这干嘛，赶紧进去了。”李锦年拍了拍黎珂径直跟着走了进去，直接轻车熟路的领头来到了房间里最里面的一个书房。
黎珂装逼失败灰溜溜的跟了上去。
书房里，地上满是泡面桶、压缩饼干盒和各种肉类罐头，堆得半人高。李锦年和艾意没废话，蹲下身就挑着高蛋白、高热量的往包里塞。
黎珂双手插兜在书房里晃悠，作战靴踢开几个空罐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随手抄起一包银色包装，借着窗外的月光眯眼一看：“豁！美军MRE单兵口粮！”他吹了个口哨，转头冲张时京扬了扬下巴，“快，过来开开眼！这玩意儿可比咱们基地的压缩饼干带劲多了！”
张时京一个箭步窜过来，眼睛都亮了：“卧槽！还真是！这东西我只在军事博主那见过！”他麻利地把几包口粮全扫进背包感叹道：“这哥们儿够专业的啊，连这种稀罕货都备齐了。”
黎珂背着手在屋里转悠，目光扫过书架，差点笑出声！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小说：《末日倒计时：我的万平安全屋》《最后72小时：我用房贷建堡垒》《丧尸入侵：顶楼千吨囤货实录》《核冬天生存指南：从加固门窗开始》……
他低头瞥了眼角落那具已经成了骷髅的尸体，啧了声，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又有点调侃：“你小子就是看这些小说看魔怔了，才囤这么多货吧？手里攥着这么多吃的，怎么就不能再撑撑？撑到我们来，不就有救了吗！”
“因为他太孤独了。”艾意瞥了地上的骷髅一眼，把已经装满的背包往黎珂怀里一塞，然后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骷髅腕骨上的智能手表继续说道：“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在没有电力、没有通讯、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封闭环境里，大脑前额叶皮层会持续分泌异常电信号，根据研究数据，普通人在完全隔离状态下平均只能坚持72小时就会出现幻觉。而他——”
艾意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历，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他坚持了417天，这已经远超人类心理承受极限。最后的死亡，大概率是自主选择的结果。”
李锦年轻轻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艾意最后看了眼那具骷髅，转身向门外走去，“能让他活下去的，从来不是救援，而是一个不让他感到孤独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