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利用这微不足道的工具,开始极其缓慢、无声地刮擦囚室门锁附近的墙面灰泥。她需要制造一个极小的松动点,观察门锁的结构,甚至期待能找到某个机簧的薄弱处。①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但她耐心十足,如同最老练的囚徒。
她的听觉发挥到极致,精准地把握着守卫每次经过和远离的时间窗口。
在一次守卫脚步声远去的间隙,她甚至尝试用那截指甲,极其小心地探入门锁的缝隙……失败了,但也能积累经验。
她知道,想从这铜墙铁壁般的特高课牢房直接逃脱难于登天。她的目的不是立刻逃走,而是尽可能多地了解这里的地形、守卫规律、甚至尝试能否找到一丝可利用的漏洞。
她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与外部配合的逃脱机会做准备。
同时,她也在等。等贺华黎的反应。她相信,贺华黎绝不会坐视不管。
———
特高课的夜晚,冰冷而漫长。萧韫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但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
那截断指甲的刮擦工作进展缓慢,却并非毫无成效。她发现门锁下方一块墙砖的灰泥似乎格外松动。
她集中所有力气,用指甲一点点抠挖,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传来一丝异样——那砖块似乎能微微活动!
她心中一动,强压下激动,更加小心地扩大缝隙。终于,她能用指尖勉强抵住砖块边缘,极其缓慢地将其向外挪动。
砖块与墙体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她时刻倾听着走廊的动静,在守卫脚步声靠近时立刻停止,屏息凝神。
砖块被挪开一小半,后面是黑洞洞的空隙。她伸手摸索,触手冰凉粗糙,是冰冷的墙体内部。
空间不大,但足以藏匿一些小东西——比如,她之前趁守卫不备,从自己旗袍内衬撕下的一小块布条,上面用偷偷藏起的、审讯时蹭到的炭灰写了极简的信息。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制造一个极其隐蔽的死信箱,等待可能出现的传递机会。
她不确定贺华黎能否找到这里,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将布条小心塞入缝隙深处,她再次艰难地将砖块推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却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次日,南云凉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动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让人带来了戏园里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的、胆子最小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到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萧韫,吓得当场就哭了出来。
“萧班主,看看,因为你,多少人要受牵连。”南云凉子声音冰冷,带着残忍的快意,“如果你再不老实交代,下一个带来的,可能就是你的琴师,或者那个总跟你唱对台戏的青衣……”
萧韫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丫头,心中怒火滔天,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哀求和恐惧:“南云小姐,求求你,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关他们的事……”
“关不关他们的事,取决于你。”南云凉子俯下身,盯着萧韫的眼睛,“告诉我,你和贺华黎,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在戏园,你们真的只是在偷/情吗?还是……在密谋什么?”
她又绕回了这个问题,私怨与职责纠缠不清。
萧韫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梨花带雨,故意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贺翻译官她……她只是来看戏……我们……那晚是情不自禁……南云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招惹她……求你放过我的戏园吧……”
她将话题牢牢锁定在争风吃醋的框架内,坐实了“情敌”的身份,反而巧妙地避开了政治指控。
南云凉子看着她这副“蠢钝如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样子,心中的怀疑稍减,但嫉妒之火却烧得更旺。她厌恶地挥挥手,让人把小丫头带下去。
“看来,不用点更特别的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了。”南云凉子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听说萧班主最看重这身唱戏的皮囊和嗓子?不知道毁了它们,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她示意了一下,一个守卫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和一支注射器。
萧韫瞳孔骤缩!她认得那东西——是一种能破坏声带的药物!南云凉子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
就在南云凉子拿起注射器,一步步逼近时——
“砰!”审讯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岛国高级军官制服、面色冷峻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宪兵。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南云凉子手中的注射器上,眉头紧锁。
“南云少尉!你在做什么?!”男人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南云凉子动作一僵,连忙放下注射器,立正敬礼:“报告中佐阁下!我正在审讯疑犯!”
来的正是特高课实际负责人之一,佐藤中佐。
他素来以冷酷高效著称,但也极其注重程序和“帝国形象”,对南云凉子这种掺杂大量个人情绪、甚至动用私刑的行为颇为不满,尤其还是针对一个颇有社会名气的戏子,若闹出难以收场的事情,反而会给军方带来麻烦。
“审讯需要用这种手段吗?”佐藤中佐冷声道,“坂田司令官阁下过问此事了!海棠春戏园查封引起了不少议论!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得滥用刑罚!尤其是不能留下明显痕迹!”
南云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属下明白!但是此犯极其狡猾……”
“够了!”
佐藤打断她,“审讯暂时中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提审她!”他看了一眼伤痕累累、似乎奄奄一息的萧韫,皱了皱眉,
“叫军医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别让她死了。”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南云凉子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狠狠瞪了萧韫一眼,眼神怨毒至极,却不得不服从命令。
萧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外部的压力开始起作用了。
是贺华黎吗?还是戏园往日结交的一些人脉起了作用?或者是坂田司令官为了维持“亲善”表象而施加的压力?
无论如何,她暂时躲过了一劫。
军医来简单处理了伤口后,萧韫被带回囚室。虽然处境依然危险,但南云凉子的直接威胁被暂时遏制了。
她靠在墙边,感受着伤口被处理后的些微清凉,思绪却飞到了外面。
贺华黎,你现在在哪里?你会因为我而担心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松动的砖块。信息已经留下,能否被捕捉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