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钟书记认识?”车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元明清问夏商周。
其实不难发现一些小细节——
比如,钟勇的司机,从看到她们俩的时候起,就表现得很谄媚,嘘寒问暖,生怕委屈了她们似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巴巴儿地给两个半大的孩子拎来矿泉水,还有饮料,还腻着嗓子问她们想喝什么……
现在,那个司机终于跑出老远抽烟去了,元明清才松了一口气。太被关注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她很清楚,无论是钟勇,还是他的司机,他们真正关切的,根本不是自己。
“嗯?”夏商周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抿紧嘴唇没作声。
元明清也知道,刚刚因为人家得了好处,现在再质问人家,这就显得很不懂事了。但她忍不住,不问清楚会让她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是,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即便夏商周不说,元明清也想象得到:钟勇是因为夏商周爸妈的关系才跑来解围。说不定,钟勇和夏商周的父母交情还不浅。不然怎么会在夏商周刚一遇到麻烦就出现?
意识到这一点,元明清更觉得自己可笑了——
她站在那里那么久,窘迫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还有元教官的羞辱,包括辅导员在内,没有人替她说话。而夏商周只是站在自己的身边一分钟,团委书记就及时出现了,还是辅导员颠颠儿地跑去请来的。所以,辅导员也是知道夏商周的“背景”的。
偏偏就是有着这样背景的夏商周,是救她于水火、与她并肩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的人。
“没什么。”元明清最终选择了这样回答。
平生第一次,她深切地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冰冷而真实。
夏商周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元明清,目光又滑向她的右臂:“等回到市区,我们得去医院看看。得拍个片子,看看伤没伤到骨头……”
她说“我们”……元明清偷偷地想。
可是转念又想:夏商周是否意识到,“我们”根本就不是同类的人?
夏商周紧接着就又改了主意:“不行!你的伤不能耽误!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呢!”
她说着,也不管元明清如何反应,径直推门下车,喊在远处抽烟的司机:“王叔叔!你能现在就送我们回市区吗?”
司机当然不能不听命于夏商周这位“大小姐”,但他是钟勇的司机,第一反应就是请示钟勇。一个电话打过去,钟勇答应得很痛快,还特意嘱咐:“注意安全!”
等到夏商周听到元明清不认同的想法的时候,车子已经拐上了回市区的高速。
“这样不好吧?”元明清看了一眼前面专心开车的司机大叔,还是压低了声音,“大家都还在那里,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好了?”
夏商周并不这么认为:“没什么不好的啊!你的身体第一重要。”
她说着,冷哼一声:“你的胳膊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人多挤的?“
她瞄了一眼司机,也压低了声音:“院里也有错。他们有错在先,咱们不过是帮他们弥补错误,有什么不好的?”
元明清眉头紧皱。她想说射击场外面的大巴车里,还有那么多人还挤在那里,没见谁去为他们弥补。
然而有些话,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可以说,甚至路人都可以说,元明清身为直接收益的那个,说了就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矫情,很有种又当又立的嫌疑。
元明清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轿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她能感觉到夏商周一直在注视着她——
夏商周一定在用看怪胎的眼神看她吧?
元明清自嘲地想。
如果之前在射击场被元教官为难的时候,没有夏商周为她打抱不平,如果夏商周为她打抱不平,但是没有人理会她们,此刻她们又会怎样呢?恐怕会很惨吧?会被通报批评吗?会挨处分吗?
总之结果都不会好,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享受着“特权”,被院团委书记的专车拉去市区的医院 ……
元明清你真矫情!
她在心里鄙视自己。
元明清活了十八岁,从来没离开过老家H城,对于身处的这座B城,所知的也只有P大。显然,夏商周和她不一样。她直接告诉司机送她们去B城的某医院。
身为B城人,又是常年给领导开车的,司机的反应很敏锐。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元明清:“胳膊伤得很厉害吗?”
元明清看得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过往只知道学习的日子里,元明清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强迫着自己多想,顿时觉得和人,尤其是和成年人打交道,好累。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元明清为什么伤的胳膊,夏商周的语气并不好。她替元明清回答了:“硬生生被挤的,状况能好吗?”